如果不是资深的日本文学爱好者,大多数人对吉行淳之介的印象或许只停留在“芥川奖得主”“私小说代表作家”的标签上,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写了一辈子男女情爱、人性幽微的作家,还有一个贯穿了68年人生的身份:阪神虎队的死忠球迷,他把棒球的细节藏进了小说的边角料里,把看球的经历写进了私人回忆录,甚至在去世时,陪葬品里还有一枚阪神虎队队长亲手送给他的冠军纪念球,在我看来,吉行淳之介的存在,恰恰证明了体育从来不是独立于生活之外的“休闲项目”,它本身就是普通人生命记忆的一部分,是藏在褶皱里的精神锚点。
从病榻上的棒球听众,到刻进生命的热爱
吉行淳之介和棒球的缘分,始于13岁那年的一场重病,1937年,正上初中的他被确诊为浸润性肺结核,在那个抗生素还没普及的年代,这个病几乎等于半张死亡通知书,医生给他下的诊断是“最多撑3年”,家人把他安置在老家二楼的小房间里休养,不准他下床,不准他看书费神,唯一被允许的娱乐,是听家里那台外壳掉漆的老式收音机。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第一次听到了大阪虎队(阪神虎队前身)的比赛直播,后来他在回忆录《灰色的季节》里写过这段经历:“每天下午两点,收音机里的解说员一喊出‘现在开始转播大阪虎对阵读卖巨人的比赛’,我就觉得肺里的疼痛感都轻了几分,我把每一场比赛的投球数、安打数、得分都记在一个软皮小本子上,村山实投出第1000个好球的那天,我甚至偷偷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外鞠了一躬。”那个记满了比赛数据的小本子,后来被他放在随身的包里带了一辈子,直到去世前还放在病床的枕头边。
很多人说体育是属于健全人的游戏,是年轻人发泄精力的渠道,但我一直不认同这个观点,吉行淳之介的这段经历就是最好的反驳,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场上的人才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恰恰在于,哪怕你是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的小孩,哪怕你正处在人生最黑暗的谷底,你也能为一个远在球场的陌生人的好球呐喊,能从一场逆转的比赛里获得撑下去的勇气,吉行淳之介后来撑过了医生预判的死亡期限,22岁那年肺病痊愈,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赶到甲子园球场,买了最外圈的站票,看完了一整场阪神虎的比赛,他说那天的风里都飘着啤酒和烤香肠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藏在小说里的棒球彩蛋,是他给球迷的专属暗号
作为职业作家,吉行淳之介从来没有写过专门的体育题材小说,但只要是他的读者,只要是阪神虎的球迷,总能在他的故事里找到专属的“棒球暗号”。 1955年,31岁的吉行淳之介凭借短篇小说《骤雨》拿下芥川奖,很多评论家夸他把都市男女的暧昧拉扯写得入木三分,但只有阪神球迷能看懂里面藏的彩蛋:男主角和女友在居酒屋吵架的那段,背景里的电视正在播阪神对阵巨人的比赛,解说员喊的“长岛茂雄打出右外野本垒打”,正是1954年10月那场著名的“逆转战”的真实解说词,那场比赛阪神在最后一局被巨人逆转丢了冠军,很多球迷看完比赛在球场门口哭,吉行淳之介就是其中之一,他把那场比赛的细节放进小说里,本质上是在写“人生总有猝不及防的落空,和球赛一样”。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197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玻璃之家》里写的一个配角:在东京开居酒屋的中年大叔松本,吧台的柜子里永远锁着一个桐木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泛黄的棒球,是他年轻时当阪神球童捡到的界外球,这个角色是完全有原型的,就是吉行淳之介常去的一家居酒屋的老板佐藤,佐藤20岁的时候在甲子园当球童,1962年阪神拿下中央联盟冠军的那场比赛,他捡到了王牌投手金田正太郎打出的界外球,一直藏了几十年,连自己的儿子想碰一下都不准,吉行淳之介和佐藤聊了20年的棒球,每次去喝酒都要聊最近的比赛,佐藤去世前专门把那个球送给了吉行淳之介,说“你比我儿子更懂这个球的分量”。
1982年,吉行淳之介收到过一封读者来信,写信的是一个住在神户的19岁男孩,他说自己刚在车祸里失去了一条腿,本来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某天在医院的图书室里翻到《骤雨》,看到里面写的那场1954年的逆转战,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去看那场比赛的经历,“我爸当时跟我说,输了没关系,明年再来,我现在也想跟自己说,没关系,明年再来”,吉行淳之介当天就给这个男孩回了信,还把自己珍藏了几十年的村山实签名球寄给了他,后来这个男孩成了神户当地一家少年棒球俱乐部的教练,专门教身体有残疾的小孩打棒球,2004年吉行淳之介去世的时候,他还带着俱乐部的小孩去葬礼上献了花,每个小孩手里都拿着一个棒球。
我一直觉得,好的文学和体育本质上是相通的,它们都在写普通人的困境和希望,吉行淳之介从来没有刻意在小说里“植入”棒球元素,他只是把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写了进去:对于那个年代的大阪人来说,下班之后去居酒屋边喝酒边看阪神的比赛,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把这些细节写进小说,其实是在告诉读者,那些你以为不值一提的热爱,那些你为了一场球哭、为了一场球笑的时刻,都是值得被记录的,都是生命里很重要的部分。
当了68年球迷,他是阪神认证的“头号编外球员”
在阪神虎的球迷圈子里,吉行淳之介的“传奇事迹”几乎人尽皆知,他从1956年开始买阪神的季票,固定座位是三垒侧17排23座,这个位置他一坐就是42年,直到1998年他摔断了腿行动不便,才换成了无障碍看台的座位,球场上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每次看到他来都会主动给他递冰啤酒,知道他不加糖,花生要原味的。
最有名的一件事发生在1985年,那年阪神虎时隔21年再次拿下日本大赛的冠军,全大阪的球迷都疯了,成千上万的人跑到道顿堀跳河庆祝,那天吉行淳之介本来要赶一个长篇连载的截稿日,编辑在电话里跟他说“明天再不交稿,我们杂志就要开天窗了”,但他挂了电话就揣着门票去了球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的时候,61岁的吉行淳之介跟着身边的年轻人一起往道顿堀跑,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当天晚上就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一个星期,编辑追到他家里催稿,他裹着被子给编辑道歉,但是笑着说“哪怕截稿日推迟10天,我也不能错过这场球,我等了21年了”,后来这期杂志出版的时候,编辑专门在扉页加了一行字:“本期晚出3天,因为我们的作者去跳道顿堀庆祝阪神夺冠了,望读者谅解。”
1995年阪神大地震,甲子园球场的外野墙被震裂,很多球迷的家都被震毁了,当时住在东京的吉行淳之介第一时间捐了100万日元给阪神的灾后重建基金,还专门写了一篇短文叫《甲子园的灯还会亮》,发在《读卖新闻》的体育版上,他在文章里写:“我13岁的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活不过16岁,但是我听到收音机里的棒球声,就觉得明天一定会好,现在我们的球场裂了,家碎了,但是只要棒球还在打,甲子园的灯还会亮起来,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起来。”后来阪神俱乐部把这篇文章刻在了甲子园球场的外野墙上,直到现在去看球的球迷,还能在进场的时候看到这段话。
2003年,吉行淳之介被确诊为食道癌,做了手术之后不能说话,体重掉了30斤,连走路都要靠人扶,那年阪神虎再次拿下中央联盟的冠军,家人都劝他不要去现场看了,在家看直播就行,但是他坚持要去,还专门提前定制了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阪神队服,比赛结束之后,当时的队长挂布雅之专门跑到看台边上,把自己手里的冠军纪念球抛给了吉行淳之介,对着他鞠了一躬,吉行淳之介后来在手写的日记里写:“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棒球,但是拿到这个球的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2004年吉行淳之介去世的时候,家人按照他的遗愿,把这个冠军球和那个记满了比赛数据的小本子,一起放进了他的骨灰盒里。
我们为什么要从作家的人生里,找体育的意义?
我第一次知道吉行淳之介和棒球的故事,是2019年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那时候我刚被公司裁员,谈了3年的女朋友也分了手,每天待在出租屋里不想出门,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没有,某天我在旧书店里翻到了吉行淳之介的回忆录《灰色的季节》,看到他写自己13岁躺在病床上听棒球的那段,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棒球邀请赛的经历,那时候我也生了一场大病,我爸为了哄我开心,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门票,带我去现场看球,那天我支持的球队赢了,我拿着加油棒喊得嗓子都哑了,早就忘了打针的疼。
那天之后我就找了家当地的业余棒球队,每周都去看他们训练,有时候帮他们捡捡球,偶尔也上去挥两棒,慢慢的我就走出了那段低谷,后来我还成了这支业余球队的随队记者,专门写他们的比赛故事,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吉行淳之介为什么会把棒球看得那么重: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它是你人生的陪伴者,是你在任何时候回头看,都能找到的力量源泉。
现在很多人喜欢说“体育无关生死,体育高于生死”,但我觉得这话太夸张了,体育从来不会高于生死,它本身就是生死之间的那些烟火气,就像吉行淳之介,他一辈子都没有打过职业棒球,甚至连业余比赛都没参加过,但是他对棒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棒球陪着他度过了少年时的病榻时光,陪着他熬过了写作的瓶颈期,陪着他经历了夺冠的狂喜,也陪着他走过了生命的最后一段路。
吉行淳之介曾经说过:“我写了一辈子小说,其实写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而棒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英雄梦。”对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成不了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也成不了拿奖的作家,但是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热爱,可以为了一场球呐喊,可以为了一个喜欢的球队开心好久,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它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它就藏在我们的生活里,藏在每一个为热爱心跳的时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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