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欧洲沙滩手球锦标赛上发生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荒谬：挪威女子沙滩手球队因为全员穿了和男队同款的及膝运动短裤参赛，被欧洲手球协会开出了1500欧元的罚单，理由是“违反着装规定”，按照当时的赛事规则，女运动员的比基尼裤侧边宽度不能超过10厘米，而男运动员只需要穿长度在膝盖以上10厘米的短裤即可，事件发酵后，不少网友为挪威女队鸣不平，连天后碧昂丝都主动捐出了罚款金额支持她们的抗议，可直到2022年，国际手球联合会才正式修改规则，允许女运动员在正式比赛中穿短裤参赛。
同样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德国女子体操队全员放弃了传统的高开叉紧身体操服，换上了覆盖到脚踝的长款连体服，队里的运动员在采访里说：“我们不想让观众看体操的时候，眼睛只盯着我们的腿和腰，我们希望大家关注的是我们的空翻高度、动作完成度，而不是我们露了多少皮肤。”
这两件事曾经在网上掀起过不小的讨论,可是直到今天，针对女运动员“着装是否得体”的指责还是随处可见：跳高运动员胡麟鹏穿常规三角款田径服参赛，被网友骂“穿这么露有伤风化、博眼球”；谷爱凌穿露腰的滑雪服比赛，有人评论“穿这么少不怕冻着？为了出名真够拼的”；就连小区羽毛球馆里穿吊带速干衣打球的女生，都能被场边的闲人调侃“穿成这样哪是来打球的，分明是来钓凯子的”，仿佛只要女性出现在运动场上，她的着装永远比她的能力更值得被讨论，“性感暴露”就像一个随时可以扣下来的帽子，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普通运动爱好者，只要不符合旁观者的标准，就可以被随意指摘。
被规则绑架的“性感暴露”：女运动员的身体，早就是赛事的流量工具
我之前查过不少体育赛事的着装规定,越看越觉得所谓“便于运动”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就拿大家最熟悉的沙滩排球来说，2012年之前，国际排联的规则明确要求女运动员必须穿侧边宽度不超过7厘米的比基尼裤，上衣也必须是露脐的紧身款，而男运动员只需要穿普通的运动短裤和背心就行，当时官方给出的解释是“沙滩温度高，比基尼更散热，也不容易沾沙子影响动作”，可这个解释根本经不起推敲：同样在三四十度的沙滩上比赛，男运动员穿短裤短袖就不怕热不怕沾沙子？难道女性的皮肤比男性更怕热？ 后来有业内人士私下说破了真相：上世纪90年代沙滩排球想进入奥运会，但是项目受众少、商业价值低，赛事方为了吸引观众和赞助商，特意给女运动员制定了暴露的着装规则，说白了就是把女运动员的身体当成了吸引流量的卖点，有数据统计，沙滩排球改成比基尼规则之后，赛事的男性观众占比直接涨了40%，赞助商的报价也翻了三倍，可没人问过女运动员愿不愿意用自己的身体换项目的关注度，前中国沙滩排球运动员薛晨就曾经在采访里抱怨，她比赛的时候经常遇到观众对着她的私密部位拍照，还有人把恶意截图发到网上调侃，她每次比完赛还要花时间维权，严重影响后面的比赛状态，“有时候真的不想穿比基尼上场，可是不穿就会被扣分、罚钱，我们根本没得选。” 类似的规则还有很多：直到2019年，WTA才正式废除了要求女网球运动员必须穿短裙参赛的规定，此前小威穿紧身长裤参加法网，还被不少媒体批评“不符合女子网球的优雅定位”；女子短跑项目里，男运动员可以穿长款紧身裤保暖、防止肌肉拉伤，女运动员却大多只能穿三角款的田径服，不少女运动员吐槽冬天比赛的时候，腿冻得发麻也要遵守着装要求。 我一直觉得，很多赛事针对女性的着装规则，从根上就带着性别偏见的底色，所谓的“便于运动”“符合项目定位”，本质上都是规则制定者站在男性凝视的视角给出的借口：他们默认女子项目的“观赏性”，很大一部分要靠女运动员的身体来提供，观众来看女子比赛就是为了看美女，所以女运动员必须穿得足够暴露，才能满足观众的期待，才能给赛事赚来更多的钱，这种把运动员的身体当成流量密码的做法，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女运动员当成平等的职业选手，只是把她们当成了可以被消费的“景观”。
大众凝视下的“性感暴露”偏见：穿得多被说不敬业，穿得少被骂不检点
比规则绑架更让人窒息的,是大众刻在骨子里的双标偏见。 我家附近有个羽毛球馆，我周末经常去打球，上个月就遇到过一件特别恶心的事：那天馆里的空调坏了，室内温度快到30度，有个女生穿了速干吊带背心和运动短裤，打球打得特别好，扣杀比很多男生都猛，结果场边坐了三个来摸鱼的男的，一直在那窃窃私语，说“穿这么露肯定不是来打球的，是来拍短视频涨粉的”“你看她腰上还有纹身，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后来那女生休息的时候听见了他们的话，直接过去挑了最能嘚瑟的那个男的打赌，说打21分的单打，她要是赢了，那三个人给她道歉滚出球馆，她要是输了，她就当场把衣服换了。 结果那女生直接打了个21:0，那男的连10分都没摸到，最后三个男的灰溜溜地道歉走了，那女生擦汗的时候跟我们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说了，上次穿长袖紧身衣打球，有人说“穿这么多捂得严严实实的，是不是身材不好不敢露”，这次穿吊带又被说露，“我花自己的钱订场地，穿自己的运动服，怎么舒服怎么来，我打了7年羽毛球，轮得到这群连发球都发不利索的人对我指指点点？” 你看，对女性运动员的偏见从来都是双向的：你穿得少，他们说你故意性感博眼球、不检点；你穿得多，他们说你不敬业、没有职业精神，反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理，之前胡麟鹏被网友骂“穿得露”的时候，我特意去翻了那些评论，有人说“作为公众人物就应该穿得保守点，给小孩做坏榜样”，还有人说“穿这么少不就是想让大家看她的腿吗，还不让说”，我当时就觉得特别荒谬，你看男子跳高比赛的时候，会盯着男运动员的紧身裤说“你穿这么紧露着大腿，教坏小孩”吗？会说“你光着膀子打球，是不是故意露肌肉博眼球”吗？不会啊，大家只会夸男运动员身材好、有力量感，怎么到了女运动员这里，同样为了运动设计的功能性着装，就成了“有伤风化”？ 本质上，这些人看女子体育，根本不是来看比赛的，是来看“女人”的，所以他们评价女运动员的标准从来不是“成绩好不好”“动作漂不漂亮”，而是“符不符合我对女性的想象”：要么穿得够性感满足我的凝视，要么穿得够保守符合我的道德规训，至于你是不是练了十几年才能站在赛场上，你穿的衣服会不会影响你的发挥，你冷不冷热不热，根本没有人在乎。“性感暴露”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是给女性量身定做的枷锁，只要你不符合旁观者的标准，随时可以把这个枷锁套在你身上。
撕掉“性感暴露”的标签：运动员的身体，首先属于他们自己
我从来都不反对女运动员穿性感的比赛服,我反对的从来不是“性感暴露”本身，而是“被强制要求性感暴露”，以及“只要穿得少就是不检点”的偏见。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半程马拉松，认识了一个叫阿爽的女生，她每次跑马都穿宽松的速干运动连衣裙，裙摆到膝盖的位置，她说她从小就喜欢穿裙子，穿裙子跑步的时候觉得特别自在，“之前有人说我穿裙子跑马不怕走光吗，说我博眼球，我理都不理，我穿的是带安全裤的运动裙，比很多穿短裤的人都保险，我跑了13个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47分，比说我的那些人快多了，他们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那天我在赛道上看到，不少女生都跟着阿爽穿了运动裙，大家一边跑一边笑，特别亮眼，根本没有人在意什么“穿裙子跑步不专业”的说法。 你看，真正的运动自由，从来不是要求大家都穿得一样，而是把选择权还给每个人自己：如果女运动员觉得穿比基尼更舒服更自在，穿漂亮的比赛服能让她上场更有斗志，那完全没问题，比如莎拉波娃就曾经说过，她喜欢穿设计感强的网球裙参赛，好看的衣服能让她在赛场上更自信；如果她觉得穿长款的衣服更自在，不想被别人盯着身体看，那也完全没问题，就像东京奥运会上的德国体操队，穿长款体操服照样能拿高分。 我们讨论“性感暴露”的问题，本质上讨论的是女性的身体自主权：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想穿什么、想露什么、不想被别人看什么，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不需要别人来给你定规则，也不需要别人来对你评头论足。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赛场上的俊男美女，而是人类挑战极限的生命力：是跳高运动员过杆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是短跑运动员冲线时绷紧的肌肉线条，是网球运动员扣杀时眼里的狠劲，是你在球场上跑了一个小时还能接着救球的韧劲，这些东西，和你穿了多长的裤子、露了多少皮肤一点关系都没有。 什么时候我们看女子比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动作太漂亮了”“她的成绩真厉害”，而不是“她穿得好少”；什么时候我们在运动场看到穿吊带的女生，第一反应是“她打得真好”，而不是“她穿这么露想干嘛”，我们才算是真正撕掉了“性感暴露”这个偏见标签，才算是真正把女运动员当成了平等的运动员，才算是真正看懂了体育的魅力。 毕竟，真正脏的从来不是暴露的衣服，是那些带着有色眼镜凝视别人身体的眼睛，性感暴露从来都不是原罪，对女性身体的规训和污名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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