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广东梅州出差,特意抽了一个周六下午去当地的社区足球场看球,那天35度的高温,球场上的人跑得浑身是汗,白色的球衣被汗湿得贴在背上,场边的观众摇着蒲扇扯着嗓子加油,卖冰棍的阿姨推着小推车在人群缝隙里穿梭,冰棒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欢呼声,那热闹劲儿,比我之前去采访中超联赛的现场还有感染力。 场上踢前锋的那个剃平头的男人叫阿明,今年32岁,是这个社区联赛的发起人,四年前他还只是个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的外卖员,身边所有人都跟他说“你一个送外卖的,天天踢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被说“踢球养不了家”的外卖员,把社区足球赛办得比中超还热闹
阿明的足球梦从小学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每天放学都抱着个破足球在村里的晒谷场踢,踢到天黑才回家,没少挨爸妈的骂,16岁那年他瞒着家里去试训中甲球队的梯队,各项测试都过了,最后卡在骨龄超了3个月,直接被刷了下来。 那天他抱着装球鞋的背包在球队门口坐了三个小时,回家之后爸爸直接把他的球鞋扔到了门口的水塘里,扔下一句“你就不是吃这碗饭的命,赶紧去学门手艺养家,别整这些没用的”。 之后的十几年里,阿明做过汽修工,进过电子厂,最后成了一名外卖骑手,不管做什么工作,他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副折叠护腿板,只要送单路过江边的野球场有人缺人,他停下车套上护腿板就能上场,有一次为了踢和周边社区的友谊赛,他特意请了一天假,扣了300块全勤奖,回去被老婆念叨了好几天,他却傻笑着说“那场球我们最后一分钟绝杀了,300块换一个绝杀,值了”。 身边的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亲戚说他三十多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抢球,不如多跑两单赚点钱给孩子报兴趣班;一起送外卖的同事笑他“踢了十几年也没踢出个名堂,有那力气不如多爬几趟楼”;甚至连野球场上的小年轻都调侃他“叔叔你跑不动就别硬上,别摔着我们还要送你去医院”。 阿明没反驳过,只是2021年的时候,他拉了个50人的微信群,把平时一起踢野球的快递员、理发师、小学老师、开小卖部的老板都凑到一起,组建了第一支“滨江老友队”,一开始凑钱买球衣都凑不齐,他自己掏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第一批球衣,背后印的号码统一用了每个人的出生年份,他自己的号码是16号——就是他当年被职业队刷下来的年纪,他说“这个号码提醒我,当年的遗憾,我现在要自己补回来”。 他跑了三趟街道办,软磨硬泡申请到了社区球场每周六的免费使用权,又拉了小区门口水果店的赞助,赢球的队伍能领两筐西瓜当奖品,第一届社区联赛就这么办起来了,一开始只有4支球队参赛,场边观众加起来不到20人,现在已经发展到12支球队,最远的球队从20公里外的乡镇特意过来参赛,场边最多的时候能坐两百多观众,附近的居民搬个小马扎就能看一下午,比去电影院看电影还积极。 去年阿明带着自己的队伍去贵州参加村超的邀请赛,虽然小组赛就被淘汰了,但是他站在村超的球场上,听见全场观众喊“滨江老友队加油”的时候,当场就红了眼,回来之后他又在社区开了免费的青少年足球兴趣班,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一般、付不起兴趣班学费的小孩,现在已经有3个小孩被市足校选上了,其中一个小姑娘去年还拿了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最佳射手。 上次我问他“现在还有人说你踢球没用吗?”,他挠挠头笑:“还是有,但是没关系,我现在带着几百个大人小孩一起踢球,大家都开心,我觉得比踢职业队还值。”
失去右腿的前快递员,在轮椅足球里重新站了起来
我认识大宇是在去年上海的残障人士体育公益活动上,他坐在定制的运动轮椅上,带着几个七八岁的残障小朋友踢足球,操控着轮椅变向、停球、射门,动作比很多健全人骑电动车还灵活,休息的时候他撸起袖子给我看他胳膊上的肌肉,笑着说“这都是练轮椅足球练出来的,现在我扳手腕能赢过绝大多数正常男生”。 大宇今年31岁,28岁那年他送快递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右腿高位截肢,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个月,连窗帘都不肯拉开,之前他也是野球场上的常客,每周最少要踢两场球,出事之后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朋友给他发球赛的视频他直接拉黑,甚至想过轻生。 后来有个以前一起踢球的朋友给他推了一个轮椅足球的社群,他一开始死活不肯去,说“我连路都走不了,还踢什么球,出去丢人吗?”,朋友上门堵了他三次,硬把他扛到了球场,第一次坐在轮椅上碰到足球的那一刻,大宇说“我感觉我整个人突然就活过来了,那一瞬间我忘了我少了一条腿,我只记得我要把球踢进球门”。 一开始家人坚决反对,说“你本来就不方便,再摔着碰着怎么办,好好在家待着不行吗”,身边的人也冷嘲热讽,说“都这样了还折腾,真是不嫌事多”,大宇没管,自己在家买了哑铃练上肢力量,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连吃饭都要女朋友喂,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旧疤叠着新疤,他练了整整半年,才第一次正式上场参加比赛。 去年他代表上海队参加了全国残运会的轮椅足球表演赛,拿到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笑,台下的爸妈哭成了泪人,现在他全职做残障人士体育的推广,不仅有自己的轮椅足球队,还经常去各个特殊学校带小朋友踢球,他说“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就应该安安静静待着,别给别人添麻烦,但是体育告诉我,哪怕我只有一条腿,我也能跑,能赢,能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上次他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更多的残障人士愿意走出家门,走到球场上,“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你喜欢踢球,就去踢,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特权”。
我们总在给体育设限,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所有人的权利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见过不少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很多被资本追捧的网红运动项目,动辄十几万的装备、几千块钱一节的私教课,好像体育已经成了有天赋、有闲钱的人的专属游戏。 我们总在给体育设各种各样的限制:没有天赋的人不配踢球,年纪大的人不该跑步,女孩子不要玩对抗性强的运动,残障人士就别折腾着参加体育活动了,普通人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又不能当饭吃,搞它干嘛?” 但是恰恰是这些不被看好的人,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给活出来了。 为什么贵州村超能火遍全国?不是因为有职业球员参赛,不是因为有几百万的奖金,是因为参赛的球员都是杀猪的、卖鱼的、开挖掘机的、当老师的,大家踢球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开心,为了给自己的村子争口气,赢了就一起吃顿杀猪饭,输了就哈哈一笑下次再来,这种纯粹的快乐,是那些动辄几亿转会费的职业联赛里,你永远看不到的。 我在阿明的社区联赛上见过62岁的张大爷,退休之后才开始踢球,踢了快10年,现在还能在场上跑完全场,他说“以前身边的人都劝我,说一把年纪了别瞎折腾,摔着了得不偿失,我不听,现在我血压血脂都正常,爬五楼不喘气,比好多三四十岁的年轻人身体都好,谁再说我折腾,我就让他跟我跑两圈试试”。 我还见过跟着阿明学踢球的10岁小姑娘朵朵,一开始家里人都反对,说女孩子踢什么球,晒得黑不溜秋的,还耽误学习,朵朵妈妈顶住了压力让她去踢,现在朵朵不仅身体好了,很少感冒,性格也从以前的内向腼腆变得开朗大方,上次期末考还拿了全班第三,之前反对的爷爷奶奶现在每周都主动送她去训练,场边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
别让“有用”,毁了普通人的体育快乐
现在很多人做什么事都要先问一句“有用吗”,踢球有用吗?能考学吗?能赚钱吗?不能的话就是浪费时间,但是体育从来就不是用“有用”来衡量的。 它是你上了一周班累得要死的时候,在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的解压;是你遇到坎儿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跑完五公里的韧劲;是你和十几年的老友凑在一起,踢完球坐在路边喝冰啤酒吹牛的归属感;是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想到自己曾经在球场上连追三球反败为胜,就又有了爬起来的勇气。 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比奖金重要,比别人的眼光重要多了。 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现在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这里面99%都不是职业运动员,就是像阿明、大宇、张大爷、朵朵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被看好,不被关注,甚至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但是他们就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为了那点热爱,愿意花时间花精力,把体育玩出了花,也把自己的日子过出了光。 很多人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青训,在职业联赛,在商业化,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就在这些不被看好的普通人的热爱里,没有成千上万在野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没有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球场的家长,没有阿明这样愿意花时间办草根联赛的爱好者,再成熟的联赛,再高的金牌数,都是空中楼阁。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每一个不被看好、却依然愿意为热爱奔跑的人,与生俱来的权利,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一个普通人搞什么体育”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我不需要靠体育吃饭,我靠体育,就能把日子过的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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