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北京东四环红领巾公园的野球场做草根足球调研，第一次见到昆昆，那天37度的大太阳，他刚踢完一场8人制的比赛，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身上的橙色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正蹲在场边啃一块老北京冰棒，跟身边的队友拍着大腿吹刚才的单刀球：“要不是那后卫绊我一下，我绝对把球捅进死角，信不信？” 队友们哄笑着拆他的台：“你上周三个单刀全踢飞，还欠着我们两箱脉动呢，还好意思说。” 这个看起来跟路边普通互联网打工人没两样的32岁男人，是这片野球场上公认的“边路飞翼”，从2011年第一次碰足球到现在,他已经在大大小小的野球场上跑了12年。
从“跑5分钟就吐”的胖小子，到野球场助攻王：体育是普通人最靠谱的“救赎”
昆昆第一次踢球，完全是被医生“逼”的，2011年他刚上大一，身高175，体重180斤，入学体检的时候查出来脂肪肝伴随高血压前期，体检医生把体检单拍在他面前，说“小伙子，你再这么天天躺宿舍吃外卖打游戏，不到25岁就得吃降压药”。 他当时吓懵了，回宿舍翻出高中时候的旧球衣，就去了操场的足球场，第一次上场的经历他现在提起来还臊得慌：“当时什么都不会，连停球都停不稳，刚跑了5分钟，胸闷得不行，蹲在边线上就吐了，场上的队友都笑，说你这体格来当球门柱都嫌挡视线。” 那天之后他就跟足球较上了劲，每天下了晚自习，他都绕着操场跑5公里，跑不动了就走，走完了接着跑，周末从早上9点泡到下午5点，对着墙练停球、练传中，脚上磨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有次冬天北京下大雪，操场的足球场积了快5厘米的雪，他自己扛着半袋盐去撒雪，练了两个小时传中，球鞋进了雪，化了又冻成冰，脚麻得都没知觉，回到宿舍脱袜子的时候，才发现三个脚趾头都紫了，室友骂他“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踢个球至于吗？” 他当时没说话，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才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踢球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一件只要我努力就有回报的事，我多跑一圈，体重就掉二两，多练一天传中，落点就能准个几厘米，比我当时考四六级、比我后来做KPI靠谱多了，你努力了半天可能还是完不成，但踢球不会骗你。” 半年之后他瘦了40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还成了院队的主力边锋，2015年他第一次参加北京的草根足球联赛，整个赛季送出了17个助攻，拿了赛事的助攻王，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给他发了个奖杯，还有500块钱的运动装备券，他当天就用那500块钱给全队买了水和烤串，自己一口没吃,抱着那个破奖杯乐了一晚上。
我的观点：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冲成绩”，动辄就讨论“某某运动员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但每次我想起昆昆冻紫的脚趾头，想起他抱着奖杯傻乐的样子，我就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对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精英运动”，它是你在庸常生活里能抓得住的“确定感”，是你的情绪出口，是你的救赎，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都会实实在在地反馈到你的身体里，不会辜负你,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12年踢坏27双球鞋，他的“荣誉柜”里没有金牌，只有队友的欠条和半箱没领的脉动
昆昆现在租住在北京东五环的一个老小区里，阳台的鞋架上摆着27双穿坏的球鞋，从几十块钱的回力碎钉，到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顶配刺客，每双鞋的鞋舌上都用马克笔写了购买日期，还有对应的纪念事件：2012年那双回力，是他瘦到140斤那天买的，鞋底的钉都磨平了；2018年那双耐克，是他跟媳妇领证那天穿去踢了球，鞋头被踢破了个洞；2021年那双亚瑟士，是他当爸爸之后第一场球穿的，鞋面还留着当时摔了的划痕。 他跟我算过一笔账，12年踢球，光球鞋就花了快3万块，场地费、队服费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小10万，有人说他“浪费钱”，他就给人家算另一笔账：“我这12年很少生病，连感冒都很少得，省下来的医药费都不止10万，还认识了100多个能交心的兄弟，这买卖怎么算都赚。” 他说的“兄弟”，都是这么多年在球场上认识的队友，有开出租车的，有做程序员的，有开饭馆的，还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到了球场上都是一起拼的队友，2020年的时候，队里有个开饭馆的队友，家里老人得了重病，急需要3万块钱手术费，当时昆昆刚交完房租，手里总共就3万块钱，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转过去了，队友当时给他写了个欠条，上面写着“欠昆昆3万元，一年内还清，还不清就给昆昆当一年球童，捡球递水随叫随到”，现在那个队友早就把钱还清了，但那张欠条昆昆还夹在自己的球包最内层，他说“这比我拿的所有奖杯都值钱，这是过命的交情”。 他的球包里还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谁欠了多少瓶脉动——这是他们队的老规矩，谁踢飞了单刀球，谁就买一箱脉动存在球场旁边的小卖部，大家随便拿，昆昆去年一年踢飞了3个单刀，买了三箱脉动，现在还剩17瓶存在小卖部，老板一见到他就笑：“昆啊，你那17瓶脉动什么时候来喝啊，我给你留着呢。”
我的观点：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昆昆这些草根球员身上，我看到了体育精神的另一种注脚：它是不掺杂任何利益的交情，是你在场上摔倒了有人拉你起来，是你踢飞了单刀没人怪你，反而过来拍你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是你家里出事了大家二话不说凑钱帮你渡难关，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连接，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自掏2万给小区建迷你球场：体育不该是只有“付得起钱”的人才能玩的东西
去年春天，昆昆做了一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傻”的事：他自己掏了2万块钱，联合几个队友凑了1万多，在自己家所在的回迁房小区的空地上，建了一个迷你的三人制足球场。 那个小区是回迁房，之前连个正经的运动设施都没有，小孩放学了要么在马路上乱跑，要么就蹲在家里刷短视频打游戏，昆昆搬过去住了半年，看着那些小孩天天抱着手机，就动了建球场的心思，他找物业谈了半个月，说服物业把小区里一块没人用的闲置空地给他用，然后自己找工人铺假草、装球门、拉防护网，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总共花了3万多，他自己出了2万。 球场建好之后，每天放学都有十几个小孩在那踢球，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4岁，有的小孩没有球鞋，就穿着拖鞋踢，昆昆就自己掏腰包给几个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买了碎钉球鞋，有个小孩的奶奶要给他钱，他摆摆手说“我小时候想踢球都没地方踢，也买不起球鞋，现在给孩子买双鞋算什么”。 周末的时候他还免费当教练，教那些小孩停球、传球，有人说他“闲的没事干，花这么多钱建个球场，又不是你的，图啥啊？”昆昆说：“我图什么？我图以后这些小孩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为了找个踢球的地方跑3公里，图他们能早点感受到踢球的快乐，图他们能少玩点手机，多跑两步，有个好身体，这还不够吗？”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那个小区的球场，几个小孩看见他来了，一窝蜂地跑过来抱他的腿，喊“昆教练昆教练，今天教我们射门好不好？”他笑着应着，从球包里掏出一堆糖果分给小孩，阳光晒在他和小孩的脸上,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的观点：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说“产业升级”“消费升级”，动辄就是几万块的青训营，几十万的赛事IP，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但其实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这些地方，它在社区的空地上，在穿拖鞋踢球的小孩的脚下，在昆昆这样愿意自掏腰包建球场的普通人的善意里，如果我们的体育只能服务于少数付得起钱的人，只能服务于少数能拿冠军的精英，那这样的体育是没有生命力的，我们需要更多像昆昆这样的“傻子”，去把体育的门槛拆下来，让每个普通人，每个普通的小孩，都能摸得到体育的门，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我这辈子都踢不上职业，但我踢的每一分钟，都算数”
去年昆昆去工体看中超，散场的时候碰到个穿国安球衣的小球迷，小孩问他：“叔叔你也踢球吗？你是职业球员吗？”昆昆说“我不是职业球员，我就踢野球”，小孩眨了眨眼说“那你踢的球不算数吧？又拿不到冠军。” 昆昆当时没反驳，回家之后发了个朋友圈，他说：“我踢了12年球，跑了快1万公里，送出过372个助攻，进了128个球，认识了100多个兄弟，减了40斤肉，治好了脂肪肝，我踢的每一分钟，怎么就不算数了？”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今年春天他们队参加北京草根足球联赛的决赛，最后一分钟，昆昆在边路传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球，队友中路包抄头球顶偏了，他们1比2输了，拿了亚军，终场哨响的时候，全队的人都坐在草地上哭，哭完了又一起去撸串，喝了两箱冰啤酒，大家碰杯的时候说“明年再来，老子明年一定要拿冠军”，昆昆那天喝多了，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赢了才叫厉害，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就算我这辈子都拿不到这个联赛的冠军，就算我这辈子都踢不上职业，那又怎么样？我在场上跑的每一分钟，跟兄弟们拼的每一场球，都是真的，都是我活着的证据，都算数。” 我见过太多人吐槽“普通人运动有什么用，又当不了冠军又赚不到钱”，但我每次想起昆昆说的这句话，就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我们对价值的判断变得这么单一了？难道只有拿金牌、赚大钱才叫有意义吗？你通过踢球获得了健康的身体，获得了一帮能交心的朋友，获得了90分钟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专心跑专心踢球的快乐,这些难道不是价值吗？
我的观点： 我们的体育宣传，这么多年太过于聚焦“冠军”了，太喜欢讲“胜者为王”了，导致很多人觉得，拿不到冠军的热爱都是没用的，普通人的体育都是“瞎玩”，但其实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一辈子拿不到冠军的普通人，他们的热爱不该被忽略，他们的付出也不该被定义为“没用”，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种，你在运动里获得的所有正向的反馈，所有快乐，所有善意，都是体育给你的礼物，这些礼物，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都更值得被看见。
上周我又去红领巾球场看昆昆踢球，他刚送了个助攻，跟队友击掌的时候，露出胳膊上缝针留的疤——那是上个月他踢球摔的，缝了7针，刚拆完线就偷偷跑来踢球，被媳妇抓了个正着，回家罚了他洗一个月的碗。 他跑起来的时候，球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个少年，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在哪”，其实底气不在奥运冠军的金牌里，不在几亿的赛事IP里，就在昆昆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他们跑了12年还没停的脚步里，在他们自掏腰包给小孩建的球场里，在他们对体育最朴素、最赤诚的热爱里。 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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