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3点多,我在北京朝阳区常营乡的一个社区运动场上见到袁虹的时候,她正举着个扩音喇叭,对着面前二十多个戴遮阳帽、拿健走杖的阿姨喊动作要领:“落脚的时候先脚跟过渡到前脚掌,别把重心全压在膝盖上!对,腰挺直,手臂摆起来!”37度的大太阳底下,她的防晒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能拧出水来,口袋里还露出半盒藿香正气水的边角——那是她随身带了十几年的“标配”,怕自己中暑,更怕跟着她运动的老年居民不舒服。
今年41岁的袁虹,身份是北京朝阳区的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从2005年第一次帮社区组织居民运动会算起,她已经在基层大众体育的岗位上扎了18年,前后服务过朝阳、通州一共127个社区,被熟悉的居民亲切地喊作“运动大姐”,在体育行业做了8年内容,我见过拿奥运金牌的顶级运动员,见过操盘千万级赛事的行业大佬,但是和袁虹聊了一下午之后我才确信:真正支撑起“体育强国”四个字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像她这样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基层体育人,和千千万万把运动当成日常的普通老百姓。
19岁那年的退队通知书,让我读懂了体育不是只有金牌
袁虹的体育人生,是从“失意”两个字开始的。 她小时候在浙江温州长大,因为跑得快,12岁就被选进了浙江省队练女子100米,最好成绩跑到过11秒8,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好苗子,教练当时跟她说,好好练,再过两年就能进国家队冲奥运门票,那时候袁虹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东西:跑道和秒表,她觉得体育的全部意义就是跑赢所有人,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 可惜命运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19岁那年备战全运会的一次强度训练里,她的髂腰肌严重撕裂,医生说就算康复了,也不可能再达到专业运动员的训练强度,退队通知书拿到手里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把以前得的所有奖牌都装进箱子塞到了床底,甚至觉得“体育就是个坑,我这辈子再也不碰了”。 退队之后的4年,她干过销售,做过行政,甚至在饭店当过收银员,完全和体育断了联系,直到2005年她来北京投奔亲戚,暂住的小区居委会要办第一届居民运动会,缺个懂体育的人帮忙当裁判,有人知道她以前是运动员,就拉她去搭把手,就是那次运动会上遇到的一个老人,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个老人叫张建国,当时62岁,是小区里出了名的“跑步狂人”,每天早上都要绕着小区跑5公里,那次报名了1000米项目,结果跑了一半就捂着膝盖蹲在了地上,袁虹陪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半月板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再跑下去就得做手术换关节。“我当时问他,你跑步膝盖疼不知道吗?怎么还硬跑?他说以为疼是正常的,跑习惯就好了,也没人教过他怎么跑才是对的。” 那天从医院出来,袁虹就特意找了个笔记本,把适合中老年人的跑步姿势、注意事项、热身拉伸动作一笔一划写下来,第二天就送到了张叔手里,还陪着他练了一个月的力量训练和正确走姿,3个月之后张叔特意给她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现在膝盖完全不疼了,还报名了北京马拉松的健康跑,“他拿着报名信息给我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拿到奖状的小孩,我那时候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以前练了那么多年体育,以为只有拿金牌才叫有价值,原来能让一个普通人不受伤、开开心心地运动,也是体育的意义啊。”
揣着3本资格证跑社区,我成了居民嘴里的“运动居委会主任”
从那次之后,袁虹就成了小区里的“编外体育老师”,谁要跑步、跳广场舞不知道怎么热身,都来找她问,她也慢慢意识到,光靠以前当运动员的那点经验不够,就专门抽时间报了培训班,先后考下了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初级运动康复师证、儿童体适能教练证,正式成了一名专职的基层体育工作者。 这么多年跑社区,她的电动车骑坏了3辆,最远的时候从朝阳青年路骑到通州潞城,来回30多公里,夏天晒得脸上掉皮,冬天冻得手指长满冻疮,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润喉糖、创可贴、云南白药,“一天最多跑4个社区,喊得嗓子冒烟,难免有居民磕着碰着,随身带着方便。” 她的手机里存着200多个社区居民的联系方式,每个人的情况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天通苑的李桂兰阿姨有糖尿病,以前空腹血糖最高到12.7,跟着她练了8个月的居家健身操,加饮食调整,现在空腹血糖稳定在6左右,去年还特意给她送了亲手做的酱肉;8岁的浩浩是个小胖墩,以前120斤跑两步就喘,家长找过来的时候说孩子体检各项指标都超标,她给定制了半年的体适能训练计划,每周陪着练3次,现在浩浩已经减到90斤,今年还在学校运动会拿了立定跳远第三名,妈妈抱着锦旗过来的时候哭着说“袁老师你救了我家孩子”;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没法出门,她就开了个抖音号叫“袁姐爱健身”,每天晚上8点直播带大家做居家健身,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2万多人看,评论区全是来报喜的:“袁姐我跟着你练了一个月,血压降了!”“袁姐我腰不疼了!” 也有人问过她,你一个以前的专业运动员,天天跟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教他们走路做操,不觉得掉价吗?袁虹每次都笑着说:“怎么会掉价?我以前练100米,最多影响我自己拿奖牌,现在我教一个人正确运动,就能让他少受点伤,一家子都跟着开心,这比拿金牌有价值多了。”
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从来都在领奖台之外
在体育行业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金牌”“赛事”“流量”,似乎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才配叫体育人,只有几十万上百万奖金的赛事才叫体育活动,但和袁虹聊得越多,我越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 袁虹给我讲了去年她组织社区运动会的一件事:当时有个78岁的王爷爷,脑梗之后左边身体偏瘫,康复了3年才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听说社区要开运动会,非要报名50米持杖走项目,有人怕他出事劝他别报,他说“我练了3年,就想正经参加一次比赛,哪怕走最后一名也行”,比赛那天,王爷爷拄着健走杖,一步一步挪得特别慢,50米的路他走了整整3分钟,旁边的观众没一个催他,都站在边上给他鼓掌,他走到终点的时候,所有参赛的人都围过去给他递水,组委会特意给他做了个“体育精神奖”的奖状,王爷爷拿着奖状哭了,说“这是我这辈子拿的最珍贵的奖状,比我年轻时拿的劳动模范奖状还重要”。 还有去年北京马拉松,袁虹带了一个21人的社区跑团参赛,里面有3个年过60的阿姨,最年长的已经67岁了,全部都完赛了,冲线的时候三个阿姨抱着袁虹哭,说“我们年轻的时候连800米都跑不及格,这辈子没想到能跑完42公里”。 这些故事没有媒体报道,没有人给他们发巨额奖金,甚至连身边的亲戚朋友都未必知道,但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吗?是我们有多少顶级的体育场馆吗?我觉得不全是,真正的底气是: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随地找到运动的场地,有多少人掌握了正确的运动知识不受伤,有多少人把运动当成了像吃饭睡觉一样的生活习惯,有多少像袁虹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愿意扎根在社区里,给普通人做实实在在的指导。 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发展得很快,顶级赛事一个接一个办,运动员的收入也越来越高,但恰恰是最底层的大众体育,还是有很多短板:社会体育指导员缺口大,很多社区的指导员都是退休的爱好者,缺乏专业知识;社区运动场地不足,很多小区的运动场要么被当成了停车场,要么就只有几个破乒乓球台,想要练个力量、打个篮球都找不到地方;还有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是“不务正业”,家长觉得孩子运动耽误学习,上班族觉得运动浪费时间,宁愿躺在家里刷手机也不愿意出去走两步,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的“袁虹”去解决,也需要我们整个社会对大众体育多一点关注和投入。
做了18年大众体育,我还有三个愿望没实现
那天聊到最后,袁虹坐在运动场的台阶上啃面包,手机还在不停地响,是另一个社区的工作人员找她商量中秋运动会的事,她啃着面包跟我说,做了18年基层体育,她还有三个愿望没实现。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更多年轻人能加入社会体育指导员的队伍,现在的社体指导员大多是退休的叔叔阿姨,对年轻人喜欢的运动项目不熟悉,现在年轻人喜欢玩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她自己这两年也在跟着学,但还是觉得跟不上,“要是有更多懂专业、懂年轻人的体育生愿意来做基层指导,我们的大众体育才能真的覆盖到所有年龄段的人”。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社区的运动场地能再多一点,现在很多社区说起来有运动场,但要么面积小,要么设施坏了没人修,上次有个社区找她去给孩子开班,找了半天只有个水泥地的空场,连个防护垫都铺不了,“要是每个社区都有个功能齐全的小运动场,大家不用跑几公里去健身房,在家门口就能运动,肯定会有更多人愿意动起来”。 第三个愿望,是希望大家能扭转对体育的偏见,现在还有好多家长觉得孩子运动就是浪费时间,宁可给孩子报十个补习班,也不愿意让孩子每天跑半个小时步,好多上班族宁愿花几千块钱买保健品,也不愿意抽时间运动两次,“我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运动是这辈子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你花在运动上的每一分钟,最后都会给你一个好身体、好心情”。 那天我走的时候,袁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骑电动车去下一个社区给孩子上体适能课,她的电动车筐里放着一沓打印好的运动注意事项,车把上挂着个扩音喇叭,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着跟我挥手,整个人都发着光,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光芒万丈的体育明星,但袁虹是我心里最值得敬佩的体育人之一,她没拿过世界冠军,也没有几百万的粉丝,但是她用18年的时间,让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爱上了运动,拥有了更健康的生活,她才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底气,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