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崇礼云顶滑雪场的开营日,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吉野笃史:洗得发白的宝蓝色滑雪服、膝盖处磨出毛的护膝、鼻尖冻得通红,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中国小男孩调雪板固定器,嘴裡还蹦着带口音的中文:“重心压前脚哦,摔了也没关系,叔叔给你买糖葫芦。”周围的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一口一个“吉野老师”,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滑雪教练没两样的中年男人,是把单板滑雪从“地下运动”推广到日本校园的第一人,也是过去5年里在中国免费培训了超过2000名青少年滑雪爱好者的“雪上使者”。
我和吉野笃史的聊天是在雪场的休息厅里,他抱着一杯热可可,手上的旧疤痕在热气里格外显眼,他笑着说:“这道是19岁第一次滑单板摔的,那时候谁能想到,我这辈子会和雪板绑在一起呢?”
被嘲笑的“雪上怪胎”:摔出来的单板信仰
1988年的日本,雪场里几乎见不到单板的影子,在当时的滑雪爱好者眼里,双板才是“正统”,玩单板的都是留长发、穿破洞裤的“不良少年”,很多雪场甚至直接贴出告示:禁止单板滑雪者进入。
19岁的吉野笃史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接触到单板,他当时在东京的一家便利店打工,偶然在电视里看到美国单板滑雪比赛的转播:选手踩着一块板在空中转体抓板,风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鼓的,“我当时就看呆了,觉得这才是滑雪该有的样子,像飞一样”,为了买一块属于自己的单板,他每天多打3小时工,连续3个月没吃晚饭,攒了12万日元买了一块掉了漆的二手黄色单板。
第一次去雪场的经历,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刚扛着板进雪场,就有十几个双板玩家盯着我看,还有人故意往我身边扔雪团,喊我‘怪胎’,我那天从初级道山顶摔下来,一共摔了107次,尾椎骨都摔裂了,回家躺了半个月,我妈坐在我床边哭,说‘你别玩这个歪门邪道的东西了’。”
但吉野笃史没放弃,伤好之后他攒钱去了美国加州的单板训练营,第一天站在公园跳台脚下,他看着比自己高两倍的跳台腿都软,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世界上没有不摔的滑手,你摔够1000次,自然就会飞了。”那天他摔了42次,脸擦破了半边,雪服里灌的雪化成水,冻得他嘴唇发紫,但是第一次成功从跳台飞出去的那3秒,他说“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下”。
我一直觉得,所谓“热爱”从来不是社交媒体上穿着光鲜的装备摆拍,是你明知道这件事不被人理解、明知道会摔得很疼,还是愿意一次次站起来的那股劲,吉野笃史年轻的时候,最长的一次在雪场待了27天,每天滑到雪场关门才走,雪板磨坏了3块,手上的疤新的叠旧的,他说“那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大家会知道单板不是坏孩子的运动,谁都可以玩”。
把单板从“地下”带到校园:体育是打开内心的钥匙
2002年长野冬奥会,单板滑雪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吉野笃史当时已经是日本小有名气的单板滑手,还开了一家滑雪用品店,月收入是普通白领的3倍,但看完冬奥会的比赛,他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关了店,办免费的青少年单板俱乐部。
“我那时候去雪场,看到好多小孩想玩单板,但是家长都不让,说耽误学习,说玩这个没出路,我就想,我得让更多小孩知道,滑雪不是只有拿金牌一条路,它能让你开心啊。”
刚开始办俱乐部的时候,根本没人愿意来,吉野笃史每天放学就去小学门口发传单,家长接孩子的时候都绕着他走,有人甚至直接把传单扔在他脸上,说“你是不是想骗我家孩子去玩危险运动”,他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叫小拓的自闭症男孩,当时10岁的小拓平时连跟爸妈都不说话,去医院治疗了好几年也没好转,小拓的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孩子送到了俱乐部。
吉野笃史说,他第一次带小拓上雪道,小拓全程都攥着他的衣角,不敢松开,但是第一次滑出5米远的时候,小拓突然笑了,回家之后跟妈妈说“风刮在脸上,像棉花糖”,小拓妈妈当时就跑到俱乐部,对着吉野笃史鞠了三分钟的躬,眼泪掉得止不住,现在的小拓已经22岁了,成了日本一家单板俱乐部的教练,还拿过日本残疾人单板比赛的铜牌,上次吉野笃史回日本,小拓还给他带了自己做的寿司。
为了凑俱乐部的经费,吉野笃史那段时间每天4点起来去送报纸,晚上去居酒屋刷盘子,连续3年没有休息过一天,有人问他值得吗,他说“你见过小孩第一次滑完雪眼睛发亮的样子吗?见过的话你就知道,太值得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体育唯一目标的人,但是吉野笃史让我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它可以是自闭症小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可以是叛逆少年找到的人生方向,可以是普通人在压力大的时候,踩着雪板滑下去的那一刻,所有烦恼都被风带走的轻松,好的体育推广者,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跨越国境的雪道:喜欢雪的人都是一家人
吉野笃史第一次来中国是2018年,当时他受哈尔滨一家滑雪场的邀请来做交流,在雪场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朵朵,脚崴了还一瘸一拐地练刻滑,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吉野笃史上去给她做指导,教她怎么调整重心,临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后来这4年里,朵朵每次遇到技术问题都会拍视频发给吉野笃史,他哪怕再忙都会抽时间回复,2022年朵朵拿了黑龙江省青少年单板比赛的冠军,第一时间就把奖状拍给了吉野笃史,去年还特意飞去日本找他学跳台技术。
北京冬奥会之后,吉野笃史干脆把一半的时间都放在了中国,他在崇礼办的青少年单板冬令营,学费只有同类机构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小孩还能免费参加,为了让中国小孩更容易听懂专业术语,他自己编了一套中文的滑雪教材,把“立刃”说成“踩雪板的小边边,像踩跷跷板一样”,把“重心前移”说成“像要扑到前面的棉花糖上”,小孩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去年冬天我去崇礼拍素材,刚好碰到吉野笃史的冬令营,有个小男孩滑小跳台摔了,坐在地上哭,吉野笃史没有上去扶他,而是也坐在雪地上,把自己手上的疤露给小孩看:“你看叔叔这个疤,是20岁的时候摔的,比你摔得疼10倍,你要是现在能自己站起来,你就比那时候的叔叔厉害。”小男孩抹了抹眼泪,马上就爬起来了,接着去排队练跳台,那天他成功跳了27次,结束的时候跑过来跟吉野笃史炫耀,脸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去年11月崇礼下暴雪,很多游客滞留在雪场,吉野笃史本来已经买好了回日本的机票,特意退了票留下来,帮雪场清理雪道,还给滞留的滑雪爱好者免费做技术指导,他说“雪道是不分国家的,喜欢雪的人都是一家人”,我问他会不会担心中日之间的舆论影响,他笑着说“我就是个教滑雪的,我只知道,我教的小孩不管是中国的还是日本的,他们站在雪道上的笑脸都是一样的,这就够了”。
别让冰雪运动变成“贵族运动”: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现在的吉野笃史,不用再靠送报纸刷盘子凑经费了,但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滑雪服,用着5年前的旧雪板,他赚的钱几乎都投到了公益滑雪项目里,他现在正在和中国的乡村小学合作,把旱雪毯搬到学校里,免费给山区的小孩上滑雪课。
去年他去张家口的一个乡村小学,有个8岁的小男孩从来没见过真雪,第一次踩上旱雪板滑出去的时候,喊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下课的时候拉着吉野笃史的手说“老师,我以后要去真的雪山上滑雪,要滑得比你还快”,吉野笃史说,那天他回酒店哭了好久,“我年轻的时候想当全世界最厉害的滑手,现在觉得,能让一个没见过雪的小孩爱上滑雪,比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现在很多人聊起冰雪运动,第一反应就是“贵”:几千块的雪票、几万块的装备、高端雪场的VIP休息室,好像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的专属,但吉野笃史一直在打破这个偏见,他自己掏腰包买了200套儿童雪板和护具,免费送给乡村小学的孩子,他说“滑雪不需要多贵的装备,只要你有一块板,敢站在雪道上,你就是滑雪者,体育本来就该是普惠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你都有资格享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现在吉野笃史的目标是,未来5年在中国建100个校园旱雪点,让10万个没见过雪的小孩体验到滑雪的快乐,他说他老了之后,想在中日边境的雪山上建一个滑雪营地,不管是中国的小孩还是日本的小孩,都可以来这里滑雪,一起玩,一起交朋友,“等他们长大了,就知道,我们本来就该是朋友”。
冬令营结营那天,小孩们给吉野笃史送了一大堆自己画的画,画里的他踩着黄色的单板,在雪山上飞,旁边写着“吉野老师是雪上超人”,吉野笃史把这些画都贴在自己的雪板上,每次滑的时候都能看到,我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摔了那么多次,就是想让更多人爱上单板,现在我做到了,不管是日本的小孩还是中国的小孩,他们踩着雪板笑的样子,就是我这辈子最棒的奖牌。”
其实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人和人之间因为同一份热爱,跨过国境、跨过偏见的联结,吉野笃史踩过的雪道,从来不只是雪山上的雪道,更是通向更多人心里的、装满热爱和善意的路,而这样的路,不管走多久,都不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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