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六点半我拎着湿垃圾往小区门口走,刚好撞上五金店的张哥锁店门,左手攥着个磨得毛乎乎的7号篮球,右手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两瓶冰脉动和一卷纸巾,球衣领口洗得发皱,背后“红星机械厂12号”的印字掉了一半,看见我就挥胳膊:“走啊丫头,去球场看我们打比赛,今天约了对面小区的队!”
我跟着他晃悠到小区西南角的旧篮球场,场边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套着外卖马甲刚摘了头盔的小哥,还有个拎着不锈钢保温杯的退休大爷,看见张哥来都起哄:“老张你今天迟到啊,一会输了罚你买水!”张哥把塑料袋往台阶上一扔,笑骂着就冲进场热身去了,太阳刚落到楼后面,风一吹还带着点夏天的余热,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听起来比商场里的背景音乐舒服多了。
手上沾着锈迹的老板,是旧球场的“常驻钉子户”
张哥今年42岁,开小区楼下的五金店已经15年了,我刚搬来的时候就知道,找他修东西要是傍晚不在店,去球场准能逮着人,他以前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队替补,2008年厂子破产,他凑了三万块钱开了现在这家五金店,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锁门,除了过年休息三天,剩下的时间只要不刮大风下大雨,铁定在球场泡到九点半。
上个月我家衣柜合页坏了,晚上七点多急着用去店里找他,卷帘门拉了一半,他老婆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说“又去球场了,你去那儿找他”,我绕到球场的时候,他刚打完一场,坐在台阶上喘气,灰色T恤全湿得贴在背上,右胳膊蹭了好大一块灰,手掌心还破了点皮,听见我要合页,二话不说拎着球就跟我回店里拿,收了我五块钱还非要帮我上门装,我推辞半天,他还塞给我一根绿豆冰棒:“刚买的,你拿着吃,我们打球打累了就爱啃这个,凉得快。”
我后来注意到,他脚上那双李宁驭帅13已经穿了三年,前掌的纹路都磨平了,鞋尖还补过两次胶,我问他为啥不买双新的,他挠挠头笑:“穿习惯了,这鞋陪我赢过好多场野球呢,再说新鞋大几百,够我儿子买两套练习题加一个篮球了,浪费那钱干啥。”可每次球友凑钱买新球、给球场换篮网,他永远是第一个转钱的,上次社区翻修球场,他还主动捐了两箱蓝色油漆,自己抽了一下午空,把场边的水泥台阶全刷了一遍,说“之前台阶掉渣,坐一会裤子上全是灰,刷完干净,大家坐着休息也舒服”。
说起来他其实算不上球技好的,175的个子180斤,跑两步就喘,三分球十个能进一个就不错了,可全小区打球的人都爱跟他组队,说他抢篮板不要命,为人还敞亮,谁打球崴了脚,他转身就回店里拿云南白药和冰袋,谁忘带水了他永远有富余的,哪怕是第一次来打球的陌生人,他也会主动喊人家一起组队,生怕人站在边上尴尬。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赢球,是喘得上气的那半小时
我之前问过张哥,打了二十多年球,有没有特别想赢的时候?他蹲在球场边拧矿泉水瓶,想了半天才说:“年轻的时候打厂赛想赢,赢了有洗衣粉、肥皂发,还能戴大红花上台照相,那时候好面子,输了能郁闷好几天,现在哪还想赢啊?你说我一个开五金店的,赢了球能咋样?还不是第二天要早起给人装防盗窗?我来打球啊,就是想把脑子里的烦心事都跑没。”
上个月他有个老客户欠了他两万多的货款,拖了半年不给,他跑了对方公司三次,每次都被人以“没钱”打发回来,那天他从客户公司出来,饭都没吃,直接拎着球去了球场,一个人投了半小时篮,后来跟人组队打了三小时,回家跟他老婆说:“跑得出了几身汗,我突然想通了,钱慢慢要,要不回来就当吃个亏,日子还得过,总不能因为这点钱把自己憋出病来,犯不上。”
还有一次他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倒数第十,他老婆气得坐在店里哭,说平时给孩子报那么多补习班都白报了,他也上火,但是没骂孩子,自己揣了十块钱,拎着球就去了球场,打了俩小时回来,先去汉堡店买了个套餐,回家跟儿子说:“这次没考好没关系,爸小时候考得比你还差,咱们接下来慢慢补,但是你得记住,不管考成啥样,身体好最重要,明天周末跟爸打球去。”
我以前总觉得“热爱体育”是个挺高大上的词,得穿限量款球鞋,去铺着木地板的专业场馆,能说出所有球星的生平数据,才有资格说自己热爱篮球,但认识张哥之后我才明白,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体育根本不需要什么门槛,它就是你专属的情绪垃圾桶,是你从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偷出来的半小时:不用想欠账能不能要回来,不用想孩子的成绩,不用想今天的生意好不好,你只需要盯着篮筐,跑,跳,投,投不进也没关系,反正没人怪你,跑得出一身汗,心里的堵得慌的东西就跟着汗一起排出去了,比找心理咨询师还管用。
他守着的野球场,是一群普通男人的“精神自留地”
张哥常说,这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藏着半个小区男人的秘密,我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也慢慢认识了常来打球的那群人:开网约车的王哥,每天跑12个小时,腰间盘突出都犯了还坚持每天来打一小时,说“坐一天腰都快断了,跑一跑反而舒服,不然赚的钱都不够看病的”;刚高考完的小宇,每天下午四点就来球场,说之前高三复习了一年胖了20斤,爸妈让他来打球减肥,他打了一个月已经瘦了15斤;还有68岁的陈叔,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现在跑不动了就当固定裁判,带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谁走步谁犯规,喊得比谁都响,判罚绝对公正,谁求情都没用。
上个月他们组队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最后输了8分,赛后一群人凑钱去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吃串,张哥抢着付了120块的酒水钱,大家坐在一起吹着晚风啃烤串,没人聊刚才的球打得好不好,也没人攀比收入和家境:王哥说今天跑了30单赚了400多,下个月要给女儿交大学学费;小宇说他考上了本地的理工大学学计算机,等开学了就带室友回来打球;陈叔说他孙子下周要从外地回来,要带孙子去游乐园玩过山车,我坐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特别感动,这群人年龄差了四十多岁,职业完全不一样,平时在路上碰见可能都不会打招呼,但是因为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场,就成了最放松的朋友。
现在总有人说“中年男人的社交全是利益交换”,我觉得那是他们没见过野球场上的这群人,他们凑在一起,没有生意要谈,没有人情要还,不用装成老板、员工、爸爸、丈夫的样子,来了就打球,摔了有人扶,投进了有人叫好,打累了就坐在台阶上吹吹风,喝口冰矿泉水,这种不用刻意维系的关系,才是最舒服的社交,野球场这种地方,看起来破破烂烂连个看台都没有,但是装着很多人最真实的一面:在公司你要看领导脸色,在家你要撑住一家的生计,只有在球场上,你就是你自己,哪怕投丢十个球,也没人会怪你没用。
别让普通人的“热爱”,变成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去年年底这个球场差点没保住,物业说小区车位不够,要把篮球场拆了改成停车场,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张哥饭都没吃,打印了几百份请愿书,带着几个球友挨家挨户找业主签字,前后跑了社区三次,跟工作人员说:“我们这群人没别的爱好,就想有个地方打球,停车场可以建在西边那块闲置的空地上,但是球场拆了,我们这群人就真没地方去了。”后来社区协调了半个月,最终把西边的空地改成了停车场,还出钱给球场翻修了,装了新的弹性篮筐,加了太阳能照明灯,张哥他们还自己凑钱装了个储物柜,放大家的球和水杯,现在晚上打球不用再拿手机手电照篮筐了。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新闻,说现在年轻人想运动却运动不起:打个羽毛球一小时要五六十,踢个足球包场要两三千,很多老的露天球场被拆了改成商业用地,想找个免费打球的地方要跑十几公里,我就总觉得,我们天天喊“全民健身”,真的不是说要建多少个高端的体育场馆,办多少场国际级的专业比赛,而是要给普通人留几个不用花钱、随时能进的场地:留几块水泥地的篮球场,留几条能随便跑步的绿道,留几个十几块钱就能玩一下午的乒乓球台,让像张哥这样的普通人,下班之后不用花几百块钱,就能有个地方跑一跑跳一跳,出一身汗,换半小时的轻松。
张哥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儿子上初中了,带儿子一起来打球:“不用他打得多好,也不用他去打什么比赛拿奖,我就想让他知道,除了玩手机玩游戏,还有这种出汗的快乐,以后长大了遇到烦心事了,不用喝酒不用闷在家里,打一场球就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在球场坐到九点半,张哥他们打完球,一群人坐在台阶上喝水,风一吹特别凉快,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明天六点啊,谁不来谁请所有人喝水”,大家都笑着应和,拎着东西往家走,张哥的背影胖胖的,球衣还湿着,走路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攥着那个磨毛了的篮球。
我突然就想起那句很火的话“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以前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是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职业运动员,现在才知道,它说的也是张哥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打过专业的比赛,没有拿过什么奖,甚至连投篮命中率都不到30%,但是他喜欢在傍晚的旧球场打满三小时野球,这份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喜欢,就足够让他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点光,而我们的社会,也应该多给这样的普通人留一点空间,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最纯粹的快乐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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