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帮发小整理他攒了十年的手稿,那本没出版的《百花深处小说》摊在桌子上的时候,封面上磨掉的边角里,还夹着半片2007年的CBA球票根,我盯着那行用蓝色钢笔写的书名,忽然就想起新街口胡同口那片踩了快三十年的沥青野球场,想起那些混着北冰洋气泡、橘子糖甜味和汗味的夏天——原来我做体育写作快十年,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故事,根本没出现在任何转播镜头里,全写在了这本没多少人看过的小说里。
胡同口的沥青球场:百花深处的第一页序章
我高中住在新街口南大街,放学拐两个弯就是百花深处胡同,胡同口那片半旧的沥青球场,是我整个青春期的根据地,场子是90年代社区修的,篮筐歪了半公分,地上裂着好几道缝,一到下雨就积半场水,但是架不住附近爱打球的人多,从穿校服的中学生到揣着保温杯的退休大爷,从周边开餐馆的老板到送快递的小哥,放学点、周末全天,场子永远要靠抢。 《百花深处小说》里第一个出场的人物老周,是我在这球场上认识的第一个“球霸”,老周那时候五十出头,左腿比右腿细一圈,是年轻时候在体校练篮球受的伤,膝盖里的积水抽了好几回,走路都有点晃,但是只要一拿球,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他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梅花牌运动服,怀里揣着个磨掉了皮的红双喜篮球,球面上用马克笔写的“1990年亚运会留念”几个字,掉得只剩一半。 我高二那年就吃过老周的“橘子糖奖励”,那时候我打球菜,只会瞎跑,那天放学占了半场练上篮,来了三个剃寸头的社会青年,把我们的球往边上一踢说“小孩滚一边去,这场子我们要用”,我和同学正怂得想走,老周拎着保温杯从胡同里走出来,把杯子往台阶上一放说:“3v3打7个球,你们赢了场子归你们,输了以后别跟小孩抢地方。” 那三个小伙子里有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内线横冲直撞,开局就拿了3分,我们都替老周捏汗,结果他根本不往内线走,就飘在三分线外投,抬手就进,连着进了五个三分,最后一个球空心落网的时候,他疼得直接蹲在了地上,手按着左膝盖半天没站起来,那三个小伙子也看傻了,主动捡了球递过来,说“老爷子你是真牛,场子我们让了”,老周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橘子糖,给我们几个学生一人塞了一颗,说“小子们记住,打球也好做人也好,别一被人吓就先退了,你硬气点,别人才敬你”。 那时候我总觉得,体育的传奇都在电视里,是NBA球员的暴扣,是CBA冠军的奖杯,是奥运赛场上升起来的国旗,但那天老周蹲在地上揉膝盖,橘子糖的甜味在我嘴里化开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野球场上的硬气,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体育精神,它不需要奖牌来证明,不需要观众的欢呼,你站在场上拼过,就够了。
小说没写的番外:那个断了手腕的后卫,后来成了 kids 篮球教练
《百花深处小说》里提过一个叫小远的后卫,只有寥寥几笔,说他是当年这片野球场最快的左手将,后来再也没来打过球,但我知道他的故事,因为他是我同校的学长,当年我们一起打过北京市中学生篮球赛。 小远那时候是我们校队的控球后卫,1米78的个子,突破能把人防得连球都摸不到,最大的梦想是进北京首钢的青年队,2008年奥运年,我们打海淀区的预选赛,最后一场淘汰赛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一分,小远突破上篮,被对方防守的人故意推了一把,整个人横着摔下来,手腕直接戳在了水泥地上,我跑过去扶他的时候,看见他手腕已经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还盯着篮筐问“球进了吗”。 球是进了,我们赢了比赛,但是小远的手腕是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以后最多能正常拿笔写字,剧烈运动想都别想,打职业更是不可能,他出院之后天天坐野球场的台阶上,看着别人打球,坐了整整三个月,一句话都不说,我们那时候都怕他想不开,经常陪他坐着,他也不搭理我们,就盯着球场看。 后来有天他忽然让我把球递给他,用左手拍,刚开始拍两下就掉,拍得手腕肿了也不歇,就天天在那练,练了整整一年,他左手能运球过全场,能投三分,虽然不像以前跳得那么高,但是在野球场上还是没人防得住他。 去年我去他开在新街口的健身工作室,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我们当年打比赛的合照,旁边贴了一排小朋友拿篮球比赛奖状的照片,他现在专门教周边社区的小朋友打篮球,第一期收的10个孩子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他一分钱都不收,自己贴钱买篮球买训练服,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北京少儿篮球邀请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哭,说“我当年没实现的职业梦,这帮小子替我实现了,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成功”是什么,是拿金牌,是年薪千万,是进名人堂,但是看着小远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系鞋带的样子,我特别想告诉所有人:体育的成功从来不是只有“登顶”这一种答案,你受过伤,摔过跤,但是没有放弃那份热爱,反而把它变成了照亮更多人的光,这才是更了不起的成功,这种故事,比任何职业联赛的夺冠纪录片都要动人。
12场连胜的告别赛:我们给百花深处留了最好的纪念
2021年春天,社区贴了通知,说那片老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给周边居民解决停车难的问题,我们一群在这打了十几年球的老球友拉了个群,商量着要给这片球场办个告别赛,最后定了规则:连续打12天,每天约一支不同的队伍来打,从高中生队到退休大爷队,从周边餐馆的服务员队到外卖小哥队都有,我们要拿12连胜,给老球场留个最好的纪念。 那12天我几乎每场都在,印象最深的是第9场对出租车司机队,对面全是开了一晚上夜班的师傅,下了班直接开车过来,换了球衣就上场,跑两步都喘,但是拼得比谁都凶,有个王师傅,五十多了,上篮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蹭破了,爬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接着打,最后我们只赢了2分,下场的时候王师傅给我们递烟,说“我在这开了二十年出租,天天路过这球场看你们打球,今天终于上来打了一次,输了也开心”。 最后一场比赛那天飘了点小雨,沥青地滑得不行,大家摔得浑身都是泥,最后一个球进的时候,我们刚好赢了第12场,全场的人都在喊,老周特意拄着拐来开球,站在中场线给我们鼓掌,以前在胡同口卖煎饼的张叔,专门推了煎饼车过来,给我们每个人摊了个加肠的煎饼,说“我在这卖了十几年煎饼,天天看你们打球,以后球场拆了,我煎饼摊也要搬了,这是最后给你们摊的一次”。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舍不得走,有人拿出马克笔,在球场的地上写字,写“老周的三分”“小远的左手突破”“2008年我们在这看奥运开幕式”“2012年我们在这里拿了中学联赛冠军”,后来拆球场的工人来了,看见地上的字,特意拿出手机拍了照,说“我干了五六年拆迁,拆过房子拆过商铺,第一次见有人给球场写留言的,你们这群人是真的爱打球”。 那天我拍了好多照片,现在还存在我手机里,有时候翻出来看,还是会觉得鼻子发酸,我们总说体育是连接人的纽带,以前我对这句话没什么实感,但是那天看着一群年龄差了四十多岁、职业完全不同的人,因为一片球场站在一起,浑身是泥还笑得特别开心的时候,我忽然懂了:体育最大的魔力,从来不是你能赢多少比赛,而是它能把一群本来毫无交集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绑在一起,留下共同的、滚烫的记忆,这种记忆刻在你的骨血里,过十年二十年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热。
为什么我们总怀念野球场上的日子?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市井里
现在那片老球场早就变成了停车场,但是我们这群老球友还是经常约着打球,小远的工作室旁边建了新的社区球场,有灯光,有塑胶地面,比以前的沥青球场好太多,但是我偶尔还是会怀念以前的日子:打累了就蹲在台阶上喝一块钱一瓶的北冰洋,输了的球队要给所有人买老冰棒,不管你是家里有钱的富二代还是勤工俭学的穷学生,只要你球打得好,所有人都服你,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功利的目的,站在场上的唯一目标,就是把球放进篮筐,就是开心。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一门生意,聊起体育就是赛事IP、商业化、流量变现,还有人总说“普通人打什么球啊,又拿不到冠军”,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荒谬,体育本来就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能玩的东西,它的根本来就长在市井里,长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外卖小哥中午休息半小时在野球场投的几个篮,是出租车师傅下了夜班活动筋骨的半场3v3,是退休大爷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100个罚球,是小远教给小朋友的第一个运球动作,这些故事没有流量,没有人报道,但是它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 前阵子发小跟我说,他打算把《百花深处小说》写完出版,把我们这群人的故事都写进去,书的腰封上打算印一句话:“你不需要成为冠军,也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传奇。”我特别喜欢这句话。 现在我书架的最上层,放着那本没写完的《百花深处小说》,旁边是我们当年告别赛的合照,还有老周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有时候我翻书的时候还会想起老周当年说的那句话,打球也好做人也好,硬气点,别轻易退。 是啊,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人生,不需要上电视,不需要拿奖杯,只要你记得那些在太阳下挥汗如雨的夏天,记得和兄弟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爽感,记得你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这就够了,毕竟这世上最棒的传奇,从来都不是写在新闻通稿里的,是写在你自己的生活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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