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甘肃庆阳环县采访基层体育的选题,车刚开进县一中的校门,远远就看见足球场边站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的那件2002年款的中国队队服已经洗得发灰,领口起了一圈球,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正扯着嗓子喊场上的孩子:“跑起来!别站着等球!”那就是刘春江,我这次采访的主角。
那天刚下过一场黄土高原常见的雷阵雨,人工草皮上还积着小水洼,一群穿着红蓝相间队服的娃踩着水追球,黑黢黢的脸上满是泥点,笑声混着哨声响遍了整个操场,我站在场边看了十分钟,刘春江才注意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跟我握手——那是他19岁那年落下的老伤,也是他这辈子没当上职业球员的遗憾,却也是他守在黄土坡32年的起点。
被“扔”回大山的省队队员,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
刘春江是土生土长的环县人,16岁那年因为跑得快、耐力好被选进甘肃省足球青年队,是那批队员里唯一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他本来以为自己能踢上职业联赛,能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赛场上,可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赛,他被对方球员铲倒,膝盖十字韧带断裂,整整养了半年还是没能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只能无奈退役。
退役的时候省队领导想留他在队里做后勤,一个月有稳定的工资,还能住在省城,可刘春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16岁之前连足球长啥样都没见过,要不是当时来招人的教练在我们学校操场看见我追着野兔跑,我这辈子都走不出环县。”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要是环县的娃也能从小踢上球,说不定比他有出息。
回到环县之后,他被分配到县一中当体育老师,可那时候整个学校别说足球场,连个正经的足球都没有,他第一个月发了38块钱工资,掏了35块钱去市里买了个真皮足球,扛着回了学校,在土操场的空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球门,拉着几个平时爱跑跳的学生就组起了足球队。
那时候没人支持他,学校领导说他“不务正业”,觉得搞足球耽误升学率;家长们跑到学校闹事,说“踢那破球能当饭吃?我娃还要考大学呢,要是考不上你负责?”甚至有同校的老师背后叫他“刘疯子”,觉得他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回山里瞎折腾。
我采访的时候他跟我讲了印象最深的一件事:2006年的时候,他发现四年级的学生张浩浩足球天赋特别好,爆发力强,球感也灵,想让他进队训练,可浩浩爸死活不同意,说家里200多只羊没人放,浩浩放学就得去山上放羊,踢足球纯是浪费时间,刘春江前后跑了三趟浩浩家,第一趟被浩浩爸拿着放羊铲赶了出来,第二趟他拎了两斤白酒、一斤红糖过去,跟浩浩爸拍着胸脯保证:“娃上课时间我绝对不占,每天就训练两个小时,要是期末成绩掉了,我亲自给娃补课,要是娃将来踢不出来,我每个月给你补500块钱的放羊工钱,要是踢出来了,那是娃一辈子的前途。”第三趟去的时候,浩浩爸终于松了口,说“我就信你一次,要是耽误我娃放羊,我就去你家蹭饭吃”。
为了凑训练经费,刘春江那十几年周末从来没休息过,开着家里的三蹦子给镇上的建材店拉货,拉一趟赚20块钱,赚的钱全拿来买足球、球鞋、队服,儿子那年考上高中要交800块钱学费,他兜里掏来掏去只有200块,最后还是老婆回娘家借的钱。“那时候我媳妇天天跟我闹,说我把家当旅馆,把钱都给了别人家的娃,有一次她把我所有的足球都扔到了院子里,说我再踢球就跟我离婚。”说到这儿刘春江挠了挠头笑了,“现在她不闹了,每天还主动给我送饭,帮着娃们缝补队服。”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给基层体育工作者安上“情怀”的标签,可情怀这两个字太轻了,扛过全家人的埋怨、扛过十几年旁人的冷嘲热讽、扛过连买个足球都要攒几个月工资的窘迫,这哪里是情怀,是把足球当成了自己的半条命。
泥地里踢出来的“黑马”,打了所有看笑话人的脸
2018年是刘春江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年,他带着县里的U12男足队去秦皇岛参加全国青少年足球邀请赛,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出甘肃,也是第一次跟全国的队伍同台竞技。
去的时候他们坐了27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娃们都背着家里蒸的馍,就着矿泉水吃,队服是三年前县工会捐的,洗得发白,有几个娃的球鞋尖磨破了,用胶水粘了又粘,到了赛场签到的时候,旁边的队伍都是省会城市名校的校队,有专门的队医、营养师,拉着一整箱的专业装备,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报名表,还反复问了三遍:“你们是甘肃环县的?没报错名吧?我们这是全国性的比赛。”
可就是这支没人看得上的队伍,成了那届比赛最大的黑马,小组赛三战全胜,八分之一决赛赢了上海的一支名校队,四分之一决赛赢了山东的职业俱乐部青训梯队,最后拿到了全国季军,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的领导拿着奖杯问他:“你们是哪个职业俱乐部的梯队?教练是哪个国脚?”刘春江笑着说:“我们就是甘肃山里的娃,我就是个县城的体育老师。”
他跟我讲,半决赛的时候下大雨,场地上全是泥,队里的女足队员丫丫摔了三次,膝盖破了个大口子,袜子都被血浸透了,刘春江让她下场,她摇着头说:“刘教练,我不下,我还能跑,我想赢。”最后她带伤踢进了制胜球,下场的时候刘春江给她脱袜子,袜子跟伤口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丫丫疼得直掉眼泪,还咬着牙问:“教练,我没给咱们队丢人吧?”
那次拿了奖之后,环县的足球终于被看见了,县里给他们建了两块标准的人工草皮足球场,批了每年20万的青训专项经费,还有企业给他们捐了专业的装备,之前反对娃踢球的家长,现在主动跑到学校问能不能让自家娃进队,有个之前骂刘春江“疯子”的家长,特意拎了一筐鸡蛋到他家,说之前对不起他,现在想让自己的孙子跟着他踢球。
我之前总听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救了”,说我们缺好苗子,可我在环县待了三天才明白,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好苗子,是给普通孩子的机会,那些一二线城市里一年十几万学费的足球学校,大山里的娃根本上不起,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刘春江,愿意蹲下来给泥地里的娃递一颗足球,我们能挖出来的好苗子,不知道要多多少。
踢球不是为了当冠军,是为了让娃有更多选择
刘春江带出来的第一个踢出来的娃,就是当年差点辍学放羊的张浩浩,2021年,17岁的浩浩被选进了U16国少队的集训营,现在是中甲某俱乐部的青训主力边锋,第一个月发了12000块钱补贴,他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全给家里打了回去,跟他爸说“先拿这钱买20只羊,剩下的给奶奶治风湿病”,现在浩浩爸逢人就说“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信了刘教练的话,不然我娃现在还在山上放羊呢”。
还有当年带伤踢进制胜球的丫丫,去年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暑假的时候特意回了环县,给刘春江当助理教练,免费带小队员训练,她跟我说:“要是没有刘教练,我现在可能早就结婚生孩子了,这辈子都走不出环县,是足球给了我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我问刘春江这么多年带过多少个娃,他掏出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队员的名字和近况:327个孩子,有47个考上了体育类本科院校,3个进了职业俱乐部青训梯队,还有12个回到了环县当体育老师、开青少年体育培训班,甚至还有几个娃考上了公务员,专门负责县里的体育工作。
“我从来没跟娃们说过你们一定要拿冠军,一定要当职业球员,”刘春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场上跑的娃,语气特别平和,“我就是想让娃们多一条选择,要是学习好,踢球能帮他们考个好大学;要是有天赋,能踢职业当然好;就算最后啥也没成,练个好身体,将来干啥都不吃亏,总比年纪轻轻就回家放羊、早早结婚生孩子,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坡里强。”
我见过太多搞体育的人,张口闭口就是金牌、成绩、名次,可刘春江的想法特别朴素,他搞了32年足球,从来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世界冠军,他就是想让山里的娃知道,人生不是只有放羊、考大学、打工这几条路,你还可以靠着踢足球,去看更大的世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也不是只有拿了金牌才有价值,它是能改变普通人命运的钥匙,是能给人希望的光。
32年过去,黄土坡上的足球种子已经发了芽
今年刘春江已经54岁了,膝盖的老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站着训练久了,疼得直冒冷汗,他就找个台阶坐会儿,歇两分钟又站起来接着喊,他儿子大学毕业之后也回了环县当体育老师,现在跟着他一起带球队,算是接了他的班,他说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在退休之前,带县里的女足队去踢一次全国性的比赛,拿个冠军,让更多人知道,黄土坡上也能踢出来好球员。
我离开环县的那天是傍晚,太阳落在远处的黄土坡上,把天染成了金红色,球场上的娃还在跑,喊叫声传得老远,刘春江靠在场边的铁丝网上,手里攥着战术板,嘴角带着笑,他老婆拎着饭盒走过来,给他递了个毛巾,说“别瞅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中国体育有希望,这希望从来不是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不是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是在刘春江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身上,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鲜花和掌声,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可他们在最偏僻的角落,默默地给普通孩子递一颗球、递一根跳绳、递一个球拍,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泥土里。
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而那些被刘春江送出大山的娃,也会带着这份光,照亮更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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