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国家队陪跑到沈阳街头的“跑步疯子”
岸田森和中国的缘分要从2002年说起,那时候28岁的他刚因为跟腱断裂结束职业运动生涯,作为交换生到沈阳体育学院学习运动康复专业,刚到沈阳的第一个月他就成了浑河沿岸的“名人”:每天早上5点雷打不动沿着河边跑10公里,路上晨练的大爷大妈都围观这个“日本小伙子”,还有人偷偷跟居委会举报“这老外天天瞎跑,别是有啥问题”。 “那时候真的觉得奇怪,”岸田森喝了一口冰可乐,跟我讲起当年的事,“我早上跑步,很少看见年轻人,更别说小孩了,学校里的孩子下课就背着书包去补习班,周末街上全是拎着奥数袋、英语袋的家长,连个踢球跑步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印象最深的是2003年冬天,他跑步的时候捡到个迷路的5岁小男孩张磊,把孩子送回家的时候,孩子妈妈正对着一摞补习班传单发愁,说“再不报奥数班,孩子上小学就跟不上了”。 岸田森那时候中文还不太好,连说带比划跟人妈妈聊了半小时,说“你让孩子每周跟我跑两次步,我不收钱,要是半年后他成绩下降了,我给你补补习费”,张磊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同意了,没想到这一跑就是12年:张磊从小胖墩长成了1米8的大小伙,跑步拿了辽宁省中学生田径锦标赛的5000米冠军,后来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现在是北京海淀区一所中学的田径教练,去年张磊结婚,专门请岸田森去当证婚人,说“要是当年我妈把我塞去补习班,我现在说不定还是个连800米都跑不完的胖子”。 而当年那个跟他比划着“保证不影响学习”的日本小伙子,也在沈阳安了家:他娶了张磊的小姨,一个地地道道的东北姑娘,后来跟着工作调动去了上海,一待就是18年,连他现在的中文口音,都还是一股子东北味,爱吃锅包肉,爱喝冰啤酒,跟小区里的大爷下棋输了还会耍赖。
我不是来“传教”的,只是不想看见孩子跑800米都哭
2015年岸田森正式退休,拒绝了日本国内几家运动俱乐部的高薪邀请,在上海开了第一家免费的青少年田径训练营,那时候他在小区门口发了一周的传单,只招到了7个孩子,全是家长实在管不了的“问题小孩”:要么是超重到体检出脂肪肝,要么是性格内向到不敢跟人说话,还有的一考试就发烧哭鼻子。 家住嘉定区的李姐是最早把孩子送过来的家长之一,她儿子浩浩那时候三年级,1米3的个子体重就有120斤,报了3个减肥班都没用,跑两步就喘得蹲地上哭,岸田森刚见浩浩的时候,没让他跑,先跟他玩了一下午的“追泡泡比赛”:岸田森在前面跑着吹泡泡,浩浩在后面追,跑累了就给个橘子当奖品,一下午跑了3公里,浩浩连喊都没喊累。 “好多家长问我是不是有啥训练秘方,其实哪有什么秘方,”岸田森翻出他的线圈本给我看,上面记着每个孩子的过敏史、膝盖磨损情况、甚至爱吃什么口味的糖,“我从来不让孩子为了拿奖跑,也不让他们为了中考的体育分跑,我就让他们为了开心跑,你想啊,你小时候追小伙伴跑、追蝴蝶跑,你会觉得累吗?不会啊,因为你是在玩。” 浩浩跟着他练了三个月,瘦了12斤,之前每次期末考都排班级倒数,后来体育拿了满分之后,整个人自信心上来了,上课也敢举手发言了,去年期末考冲到了班级第12名,李姐现在成了训练营的志愿者,每天帮着岸田森给孩子发水、看东西,她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孩子连跑步的苦都能吃,学习那点苦算啥啊”。 从2015年到现在,岸田森的训练营已经开了7年,前后教过3000多个孩子,从来没收过一分钱,他的退休金大半都砸在了租场地、买训练装备、给孩子买奖品上,有人说他傻,还有人背地里说他“一个日本人来中国做公益肯定有目的”,他也不生气,掏出手机给我看孩子们给他发的消息:有在武汉大学读书的孩子给他拍樱花的照片,说“岸田爷爷我今天跑了校园马拉松拿了第三名”;有当消防员的孩子给他发奖状,说“上次出警我比别人跑得快,救了两个人,多亏你当年逼我练耐力”;还有个刚上初一的小姑娘给他发语音,奶声奶气地说“我这次运动会跑了100米第一名,我把奖状给你留着”。 “我年轻的时候当陪练,天天陪着奥运选手跑,那时候我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破纪录,”岸田森挠挠头笑,“来了中国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是让更多的普通孩子,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能有扛事的勇气,跑800米的时候不会哭,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随便认输。”
我们的体育教育,不该走两个极端
去年训练营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特别认同岸田森的教育理念,有个叫陈默的12岁男孩,1000米跑了3分10秒,比很多高中生的成绩都好,他爸爸专门找了岸田森好几次,想让岸田森把孩子推荐去专业队,走职业运动员的路线,说“以后要是能拿奥运冠军,我们全家都光宗耀祖”。 岸田森没同意,他找陈默聊了两次,发现孩子每次跑完步都蹲在操场边看蚂蚁,问他喜不喜欢跑步,孩子说“喜欢啊,但是我不想天天跑,我还想当科学家呢”,岸田森拿着孩子画的飞机模型去找他爸爸,跟他说“你要是硬把他送进专业队,他可能确实能拿几个奖,但是他这辈子可能就再也不喜欢跑步了,也当不了科学家了,为啥不能让他把跑步当一辈子的爱好,而不是吃饭的饭碗呢?” 后来陈默爸爸被说服了,现在陈默还是每周来训练营跑三次步,学习成绩没耽误,去年还拿了上海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三等奖,跑步也拿了上海业余青少年田径联赛的1000米冠军,每次拿了奖都要跟岸田森炫耀“你看我跑步也厉害,学习也厉害”。 我自己也是个妈妈,之前我也跟很多家长一样,觉得体育就是“副科”,是浪费学习时间的事,直到我家姑娘去年因为考试压力大得了轻度焦虑,我把她送到岸田森的训练营,练了半年之后,上次她数学考砸了,拿着试卷跟我说“妈妈没关系,就像我上次跑步岔气了,缓一缓下次就能追上去”,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岸田森说的“体育是最好的人格教育”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其实一直走两个极端:要么就是完全功利化,为了中考的那几十分死练,孩子跑完步连半分开心都没有,只觉得是完成任务;要么就是完全职业化,从小就把孩子送进专业队,放弃文化课,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拿冠军”上,最后大部分没拿上冠军的孩子,连基本的谋生技能都没有,可体育本来就不该是这样的啊,它教你跑赢了怎么保持平常心,跑输了怎么接受失败,拉伤了怎么扛过疼痛,接力赛怎么跟队友配合,这些东西,是补习班永远都教不了的。
我早就把自己当中国人了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岸田森的老婆端着刚蒸好的包子过来,笑着拍了他一下:“你上周不是说要回日本看你妈妈吗,又有几个之前的学生说要过来,你又把机票改到下个月了?”岸田森挠挠头笑,说“没事,我妈知道我忙,也理解”。 这些年一直有人问他“你一个日本人,为啥一直在中国做这些事”,他每次都给人讲2004年他在沈阳摔断腿的事:那时候他刚做完手术,没人照顾,隔壁的中国大妈天天给他送骨头汤,楼下的大爷每天帮他买报纸,张磊的妈妈还天天接他去家里吃饭,“那时候我就觉得,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我年轻的时候受了很多中国人的照顾,现在我做这些,就是报恩而已。”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岸田森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100万日元养老金都拿出来,换成了口罩和防护服捐给社区,那时候还有人在网上骂他是“作秀”,他也不解释,每天穿着防护服在小区门口当志愿者,给大家量体温送菜,后来解封的时候,小区里的居民给他送了十几面锦旗,上面写着“中日友好,大爱无疆”,他把那些锦旗都挂在家里的墙上,说这是他这辈子拿到的最好的“奖牌”。 上个月我再去田径场找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几十个孩子举着自己的奖状递给他,有跑步的奖状,有学习的奖状,还有画画比赛的奖状,他蹲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夕阳落在跑道上,风把孩子们的校服吹得鼓鼓的,远处还有几个刚下课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来,喊着“岸田爷爷等等我”。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其实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也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特权,它就是你跑起来的时候吹过耳边的风,是你赢了比赛的时候朋友给你的拥抱,是你摔倒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跑的勇气,而岸田森做的事,从来不是什么“伟大的公益”,他只是把这些最朴素的快乐,递到了3000个中国孩子的手里而已。 他跟我说,他的愿望是能再教20年孩子,等他跑不动了,就让之前教过的孩子回来接着教,“我要让更多的孩子知道,跑步不是任务,是这辈子都能陪着你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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