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体操全能决赛的那个夜晚,塞纳河畔的风带着点凉,我站在挡板后面,看着张博恒从单杠上掉下来的那一刻,身边的教练团都忍不住“哎”了一声,他落地后愣了两秒,紧接着咬着牙跳起来完成了剩下的动作,下场的时候他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挨骂,我走过去没说别的,张开胳膊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小子,掉下来还敢冲难度,你比拿金牌还棒。”
全场的掌声从他完成动作就没停过,后来看网上的评论,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张博恒已经很棒了”,没有骂声,没有“你为什么不拿金牌”的质问,那一刻我突然想起19岁那年自己站在全运会的鞍马旁边,同样是失误掉下来,膝盖磕在马背上疼得直冒冷汗,全场的欢呼都属于拿冠军的队友,只有我的教练走过来抱了我一下,手心的温度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人比我更懂“输”的重量
我干体操这行快40年了,当运动员的时候拿过全国第三,没站上过世界赛场的领奖台,说不遗憾是假的,1987年全运会赛前三个月,我练新动作摔了骨裂,医生说你要是再练可能以后都跳不起来了,我瞒着教练把诊断书塞在背包最底层,每天绑着护具偷偷上器械,最后比完赛下来,护具拆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把裤子粘在了腿上。
那时候整个环境的氛围就是“金牌才是唯一的成功”,我比完拿了第三,回到队里连庆功宴的桌子都不好意思坐,总觉得自己拖了后腿,后来我当教练,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很有天赋的小男孩,16岁就拿了世青赛的冠军,本来有望冲奥运,结果赛前训练摔断了胳膊,遗憾退役,他走的那天抱着我哭,说“教练对不起,我没拿到金牌”,我那时候也跟着哭,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那时候也觉得,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
直到2016年里约奥运会,我们体操队只拿了两块铜牌,全网骂声一片,我那段时间天天失眠,头发白了一半,走在队里都觉得抬不起头,后来我申请去基层体校调研,走了贵州、甘肃、河南十几个县城的体操网点,看见那些连体操垫都是补了三层的训练房里,孩子们光着脚翻跟头,脸上笑得比谁都开心,我突然就醒了:我搞了半辈子体操,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领奖台上那几块金牌吗?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以前把“赢”看得太重了,重到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是给普通人面对生活的勇气,输怎么了?张博恒掉了单杠依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全能选手之一,那个没拿到奥运门票的小队员,后来去当了体操老师,教了几百个孩子翻跟头,他的人生也没有毁,我们这代人被“唯金牌论”绑了太多年,现在我不想让我的队员,让那些喜欢体操的孩子,再被绑住。
体操房里的眼泪和星光
去年冬天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基层体操网点,山里的温度零下二度,训练房没有暖气,孩子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加绒训练服,手冻得通红,翻跟头的时候手心的汗粘在垫子上,一会儿就凉得冰手,有个叫李燕的10岁小姑娘,练平衡木的时候脚滑了一下摔在垫子上,我过去扶她,才看见她体操袜的脚后跟位置渗着血,冻疮破了,她赶紧把脚往回缩,咬着嘴唇说“叔叔我不疼,我还能练,我想当管晨辰”。
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小时候练体操,体校也没有暖气,冬天脚上长满冻疮,训练的时候舍不得穿妈妈做的棉鞋,光脚穿体操鞋,冻疮破了粘在袜子上,晚上脱袜子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那时候我也跟我教练说过“我想拿世界冠军”,我把随身带的国家队用的防冻疮膏给了她,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她“想练就好好练,不用非要当管晨辰,你当自己就够棒了”。
今年夏天我收到个快递,是从毕节寄来的,里面有一张画,画着五星红旗下面,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领奖台上,旁边站着个穿运动服的大叔,旁边写着“我拿了贵州省少儿平衡木金牌!谢谢缪叔叔”,还有一张她妈妈写的纸条,说小燕今年比完赛之后,主动给班里的同学教前滚翻,以前内向得连上课举手都不敢,现在站在讲台上给大家讲自己练体操的故事,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样的故事我这两年见得太多了,邹敬园备战巴黎奥运会的时候,为了练双杠的新难度,摔得手腕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他怕赶不上奥运,每天偷偷躲在康复室加练力量,我逮到他好几次,每次都骂他“你不要命了?”,骂完转身就给营养师打电话,让给他加蛋白粉和补钙的营养品,后来这个新动作在奥运预赛拿了满分,他下来第一个扑过来抱我,我拍着他的后背,感觉到他的运动服都被汗浸透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哪怕他最后没拿金牌,这个敢拼的小伙子,也是我心里的冠军。
别让“金牌论”绑住中国体操的脚
这两年总有记者问我,巴黎奥运会我们准备拿几块金牌?我每次都回答“我们会拼尽全力,但金牌不是唯一的目标”,很多人觉得我虚伪,说当总教练的不想拿金牌,谁信?但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以前我们国家队选材,第一看天赋,第二看能不能吃苦,标准就是能不能拿成绩,那些天赋一般的孩子,连进体校的门都难,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这两年在推“快乐体操进校园”,已经在全国300多所小学和幼儿园开了体操课,不是为了选运动员,就是为了让普通孩子能接触到体操,上海有个小学的小男孩,有轻度自闭症,以前连和人说话都不敢,妈妈给他报了十几个兴趣班都没用,后来学校开了快乐体操课,他第一次看见跳马就站在旁边不肯走,老师教他跳了一次,他就爱上了,每天放学都要在体操房练半个小时,半年后他报名参加了校园体操比赛,虽然只拿了鼓励奖,但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主动对着台下的妈妈挥手笑,他妈妈特意给我们体操队写了感谢信,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儿子在那么多人面前笑。
你说,这样的价值,难道不比一块金牌重要吗?
我以前总觉得,中国体操的成绩要靠奥运金牌来证明,现在我才明白,中国体操的根,从来不在领奖台上,在那些大山里、县城里、普通小学里,穿着旧体操服翻跟头的孩子身上,我们以前把体操搞得太严肃了,好像练体操就必须要拿冠军,必须要出人头地,其实不是的,体操可以是每个孩子的“游戏”,翻个跟头、跳个马,哪怕只是站在平衡木上走两步,那种掌控自己身体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今年巴黎奥运会我们做了个改变,允许运动员带自己的私人物品去赛场,邱祺缘带了她抱了好几年的兔子玩偶,张博恒带了球迷送给他的小老虎挂饰,以前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的,怕队员分心,现在我们觉得,他们首先是个20岁左右的孩子,其次才是运动员,不是拿金牌的机器,那些小小的喜好,才是他们拼尽全力的底气。
我想做那个给普通人递体操垫的人
我今年56岁了,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很多人问我退休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不是要在奥运赛场上拿满金牌?我每次都跟他们说,我最大的愿望,是在我退休前,能让全国有1000所学校开上快乐体操课,能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不用掏昂贵的学费,就能摸得到单杠、踩得到平衡木,不用非要拿冠军,只要能在练体操的过程里,学会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敢拼敢闯,就够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是英雄,现在我才明白,每个敢站上赛场的人,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我作为中国体操总教练的责任,从来不是要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要让体操的光,能照到更多普通人的身上,让那些以前只能在电视里看体操比赛的孩子,也能翻上一个属于自己的跟头。
巴黎奥运会闭幕那天,我站在运动员通道里,看着我们的队员拿着奖牌和观众互动,有人举着金牌笑,有人抱着银牌擦眼泪,我突然就想起30多年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跟我说的那句话:“体操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战胜别人,是让你战胜那个怕输的自己。”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我也想把这句话,送给所有喜欢体操的孩子,送给所有正在为了生活打拼的普通人:赢了当然值得庆祝,输了也不丢人,只要你敢往前冲,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这就是我干了40年体操,悟出来的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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