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跟着体育总局的探访团进国家体操队训练馆的时候,我刚进门就撞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的男孩,蹲在高低杠旁边给16岁的小队员系护腕,系完还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硬糖塞人手里,抬头看见我们一群人愣了两秒,抓抓后脑勺站起来笑,露出两个小虎牙——这就是现任中国体操队男队队长肖若腾,和我印象里站在领奖台上腰杆挺得像标枪的国家队队长,完全不一样。
那天我们在训练馆待了6个小时,看他刚练完3套自由操满头是汗,转头就去给刚进队的小队员纠正单杠的握姿;队医给他喷肩膀的跌打损伤喷雾,他疼得嘶嘶抽气,看见旁边小队员练平衡木摔了,扔下手里的冰袋就冲过去接人,临走的时候我问他,大家印象里的队长都是领奖台站C位的人,你怎么天天在队里当“后勤”?他擦着汗笑:“当队长哪是来享福的啊,是来给大家兜底的。”
当队长不是领奖站C位,是队友摔了第一个冲上去
我对肖若腾印象最深刻的画面,不是他站在东京奥运会全能领奖台上的样子,是2022年利物浦体操世锦赛男团决赛的场边,当时张博恒跳马落地没站稳,脚腕一下崴成了90度,人坐在垫子上疼得站不起来,刚比完自由操的肖若腾连外套都没穿,从场边直接冲了过去,半蹲下来把人背到医疗区,跑的时候后背的汗顺着训练服往下滴,医疗区的冰敷袋不够,他把自己赛前冰旧伤的袋子先掏出来敷在张博恒的脚腕上,蹲在旁边盯着队医处理伤口,比自己摔了还着急。
那天男团最后逆转拿到了世锦赛冠军,领奖的时候组委会按惯例让队长站C位,肖若腾却把刚拿了个人全能冠军的张博恒推到了中间,自己站到了最边上,拍照的时候还偷偷把手里的花往旁边的邹敬园那边递,赛后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让C位,他挠挠头:“他们才是夺冠的最大功臣,我就是个凑数的,站哪都行。”
但只有队里的人知道,那次世锦赛要是没有他这个队长,男团能不能走到最后真的不好说,赛前一周肖若腾的肩膀旧伤复发,抬胳膊都费劲,队医劝他放弃团体赛保个人项目,他当天晚上找教练谈了两个小时,说“我是队长,我要是退了,小孩们上场该慌了”,最后他打着封闭上了赛场,比完单杠下来的时候,扶着器械缓了半分钟才站直,走回场边第一件事是给刚比完吊环的邹敬园递水,问他落地的时候膝盖有没有疼。
队里的后勤阿姨跟我说,训练馆每天最后一个关灯的永远是肖若腾,谁的动作改不明白,不管他自己训练到多晚,都会留下来陪着抠细节,去年有个刚进队的小队员练单杠掉下来摔骨折,住院的时候怕落下功课回去没法跟爸妈交代,肖若腾每周都抽两个晚上带自己高中时候的笔记去医院给人补课,还每次都从家里带妈妈做的酱牛肉给人补身体,小队员出院的时候体重长了三斤,肖若腾因为来回跑熬得眼睛都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国家队队长是个荣誉头衔,只有成绩最好的人才配当,但接触完肖若腾我才明白:中国体操队选队长,从来选的不是最会拿金牌的人,是最愿意把别人的奖牌也扛在自己肩上的人,他们的“权威”从来不是靠队长的身份压出来的,是靠一次又一次第一个冲上去兜底的行动,换来的大家心服口服的一句“哥”。
队长的勋章,从来都不是金牌,是身上数不清的旧伤
探班的时候肖若腾给我看过他的手,手掌上的茧子厚到用指甲掐都没感觉,手腕上常年戴着两层护腕,因为旧伤每次发力都疼,得靠加压才敢上器械,他肩膀上有一道七厘米长的疤,是2019年做肩袖手术留的,当时里面打了三颗钢钉,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他就是带着这三颗钢钉比完了全能六个项目,最后拿到了银牌,很多人为他那次的打分争议不平,他自己倒是看得开,上次跟我聊起来的时候还掀开衣服给我看那道疤:“你看这疤多酷,比金牌管用多了,以后小队员问我摔了怎么办,我就把疤给他们看,说你看,摔过了,照样能站在领奖台上。”
在体操队待了快20年的队医跟我说,历任队长身上的伤,加起来能出一本体操损伤图鉴:陈一冰当队长的时候,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三个月脚腕骨折,打着石膏还坐在训练馆边上给队友看动作,拆了石膏第一天就上吊环,练到伤口开裂,渗出的血把护具都染红了也没吭声;女队前队长程菲,跟腱断裂的时候还在给小队员做跳马示范,做完手术刚能下地,就一瘸一拐地去训练馆盯小队员的基础动作;哪怕是现在的女队队长欧钰珊,脚踝上的旧伤复发的时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还是第一个到训练馆压腿。
2023年全锦赛之前,肖若腾练自由操的后空翻两周加转体720,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膝盖磕在垫子边上,当时就肿得像个小馒头,队医让他至少休息两周,他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来了训练馆,坐在垫子边上给小队员喊口令,我问他为什么不休息,他说:“我要是因为伤了就不来,小队员们该觉得伤了就可以偷懒了,我得让他们知道,摔了不是休息的理由,摔了爬起来接着练,才是常态。”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为什么中国体操队能长盛不衰几十年,我们总爱说体育是“成王败寇”的游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能被记住,但这些队长身上的旧伤,其实才是中国体操队最金贵的奖杯:那是他们为了走通这条路,先把自己摔了百八十次,才给后面的小孩踩出了一条不那么硌脚的路,他们当队长的第一课,从来不是怎么拿金牌,是怎么扛着伤,也得站在前面给大家当榜样。
走下领奖台,队长也只是会和妈妈撒娇的普通人
很多人觉得国家队队长都是不苟言笑的“大家长”,但肖若腾私底下完全是个没架子的大男孩,队里的小队员跟我说,肖若腾口袋里永远装着糖,谁训练累了、挨骂了、动作做不出来哭了,他就掏颗糖塞人手里,说“吃点甜的就好了”,他爱喝三分糖少冰的珍珠奶茶,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偷偷点一杯,上次杭州亚运会比完男团决赛,他躲在运动员通道里喝奶茶,被路过的志愿者拍了还上了热搜,他后来自己发微博求饶:“好不容易比完赛喝一杯,别告诉我队医啊。”
他的手机屏保是爸妈的合照,每次比完赛第一个打电话的永远是妈妈,打过去第一句话就是“妈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他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柯基,平时在队里没时间照顾,就放在爸妈家,每次休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带年糕去遛弯,还会把年糕的照片拍下来给队友炫耀,说“你看我们年糕又胖了,是不是比你们家的猫可爱”,完全没有队长的样子。
去年欧钰珊过生日,因为队里不让多吃甜食,肖若腾偷偷攒了半个月的合规零食,给她搭了个“零食蛋糕”,上面插了个小蜡烛,带着全队的人给她唱生日歌,唱到一半队医进来检查,他第一个把零食蛋糕藏到身后,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训练馆空调坏了大家都热得烦躁的时候,他还会讲冷笑话活跃气氛:“你们知道为什么平衡木最凉快吗?因为它有‘风(封)’面啊”,冷得所有人都翻他白眼,但烦躁的情绪一下就散了。
我以前总觉得,能当国家队队长的人,肯定是没有缺点的“完美运动员”,但接触多了才明白,他们不过是比别人早几年摔过跟头的普通小孩而已,他们也会疼,也会馋,也会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偷偷吐槽“今天的力量训练怎么这么多”,但只要队友需要、只要队伍需要,他们就会把自己的软甲收起来,露出肩膀给别人靠,他们的伟大从来不是“完美”,是明明自己也怕,还是会站在最前面说“别怕,我先上”。
队长的接力棒,是把“我”变成“我们”
肖若腾跟我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当时的队长陈一冰也是这么照顾他的,2013年他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紧张到赛前一晚上没睡着,陈一冰去他房间给他塞了个自己戴了很多年的幸运手环,说“你就当是在训练馆比,我在下面看着你,啥都不用怕”,那次比赛他拿了自己第一个国际赛事的全能冠军,下场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陈一冰鞠躬,陈一冰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你也要当给小孩兜底的人”。
现在他真的做到了,去年那个16岁的小队员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年赛,赛前紧张到哭,肖若腾把自己东京奥运会戴过的护腕给她戴上,说“这个护腕陪我拿过奥运银牌,给你戴就能拿金牌”,后来那个小队员真的拿了青年组的全能冠军,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护腕还给肖若腾,说“哥,我以后要拿自己的金牌,这个护腕你留给下一个需要的小孩吧”。
现在距离巴黎奥运会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肖若腾说他当队长的最大目标,不是自己拿多少块金牌,是站在巴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的时候,身边的队友都能笑着升国旗、唱国歌,不用像他当年在东京那样留遗憾。“我们这代人已经吃过不少亏了,能多给小孩们铺一点路,就多铺一点,等他们以后当队长了,再给下一批小孩铺路,这么一代代传下去,中国队就永远不会垮。”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肖若腾正站在平衡木旁边陪小队员练团身两周,小队员第一次做动作,跳的时候腿晃了一下,他伸手一把接住,人差点被带倒,站稳了第一句话不是问动作有没有做好,是“没事吧?疼不疼?”,小队员摇摇头,他揉揉小孩的头说“再来,我在下面接着你”,夕阳从训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训练服后面印着的“CHINA”字样格外显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是中国体操队的队长?是站在最前面拿金牌的人,是站在器械下面接人的人,是把所有队员的梦想都扛在自己肩上的普通人,这根队长的接力棒传了几十年,传的从来不是什么头衔,是“只要我在,中国队就不会垮”的底气,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我要拿金牌”的执念,变成“我们一起升国旗”的约定,这才是中国体操队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出了多少个世界冠军,是总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站在所有人前面,替大家挡住所有的风风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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