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期间,我抢了一张场地自行车赛的通票,进场前我甚至分不清争先赛和追逐赛的区别,直到旁边坐下一个穿洗得发白的省青少年队服的男生,抱着半袋橘子跟我搭话:“姐,你也是来看麦迪逊赛的?我跟我搭档下个月也要比省赛的这个项目。”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愣了:“麦迪?篮球运动员也来比自行车赛了?”男生笑得橘子瓣都掉在了腿上,那天他陪我看完了整场比赛,也让我彻底记住了这项看起来陌生,却藏着最极致浪漫的运动。
名字里的百年往事:从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走出的“最刺激场地自行车赛”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麦迪逊赛的名字,都会和我一样联想到篮球明星麦迪,其实两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这项运动的发源地,是纽约曼哈顿的麦迪逊广场花园。 19世纪末,美国正流行超长距离场地自行车耐力赛,最夸张的比赛要连续比6天,运动员吃睡都在车上,中途晕倒、甚至猝死的新闻层出不穷,纽约州后来直接出台法律,禁止单人连续进行超过12小时的自行车比赛,主办方不想放弃这么火的项目,就想出了“双人轮换”的玩法:两人组成一队,一人全力冲刺的时候,另一人可以在赛道上方的缓行区保存体力,要换人的时候击掌接力,这样既不违反法规,比赛的观赏性反而更高——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选手从高赛道俯冲下来反超,这种新玩法很快就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火了,后来就直接被命名为“麦迪逊赛”,到现在已经有120多年的历史,2000年悉尼奥运会正式把它列为比赛项目,也被观众称为“场地自行车赛里最刺激的项目”。 刚才跟我搭话的男生叫小宇,那年17岁,进省青队刚两年,他说自己刚听到教练说要练麦迪逊赛的时候,兴奋了整整三天,特意翻出压箱底的麦迪1号球衣穿去训练,被队友笑了整整一个月。“刚开始我以为是什么篮球自行车跨界赛呢,结果去了才知道,比篮球累多了,也有意思多了。”小宇剥开一瓣橘子塞给我,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当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很多小众运动的名字听起来离我们很远,可扒开背后的历史你会发现,它从来不是什么凭空造出来的“贵族运动”,不过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为了更安全、更好玩,慢慢摸索出来的玩法而已,本质和我们小时候玩的两人三足没什么区别。
“甩手接力”的规则里,藏着比能力更重要的“生死信任”
很多人觉得麦迪逊赛的规则复杂,其实捋清楚了特别简单:一般男子组比30公里、女子组20公里,每10圈设置一个冲刺圈,前四名分别拿5、3、2、1分,最后一个终点冲刺圈积分翻倍,要是能套其他队伍一圈还能额外加20分,最终积分最高的队伍夺冠。 而它最特殊、也最有魅力的,就是独有的“甩手接力”规则:比赛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在低赛道全力冲刺,另一个就在高坡度的缓行区保存体力,需要换人的时候,缓行的队员会从高赛道俯冲下来,和正在高速骑行的队友伸手交握,队友借着甩手的力道把他“扔”出去,被甩出去的队员瞬间速度就能提到60公里以上,比单人冲刺的速度还要快。 “这个接力说起来简单,练起来要命,我胳膊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小宇撸起左边的袖子给我看,一道七八厘米长的浅褐色疤痕横在小臂上,他的固定搭档叫阿凯,俩人刚组队练接力的时候默契差到离谱,有一次训练阿凯刚比完一个冲刺圈,累得手都在抖,小宇俯冲下来伸手的时候他没抓稳,小宇整个人直接从车上飞了出去,在打磨得光滑的木质赛道上滑了三四米,左胳膊整个蹭掉了一层皮,露出来的红肉上全是木渣。 “我当时躺在地上第一反应就是骂他,说你是不是眼瞎,我伸那么大的手你看不见?阿凯蹲在旁边给我擦碘伏,一句话都不敢说,后来我俩冷战了一个星期。”小宇说,后来教练把他俩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话他记到现在:“麦迪逊赛的搭档,比你爸妈、你对象跟你还亲,你在场上速度60多码,命都交在他手里了,有什么好怨的?” 从那之后,俩人每天加练两个小时接力,从时速20公里慢慢往上加,练到后来不用看,只要对方的手快伸到自己身边,就能精准握住,连对方要用多大的力气甩自己都摸得一清二楚,三个月后的省青少年赛,俩人拿了麦迪逊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阿凯直接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小宇脖子上,说:“以后你伸手我绝对接得住。” 我以前看团体体育比赛,总觉得把几个能力最强的选手凑在一起,肯定能拿冠军,直到听小宇讲完这个故事才明白,麦迪逊赛是反常识的:两个一流的选手如果没有默契,绝对打不过两个二流但百分百信任对方的选手,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是一样,很多项目、很多工作,一群能力拔尖的人凑在一起反而做不成事,缺的就是那点“我敢把后背交给你,你敢把你的手递给我”的信任。
亚运现场那场30公里的对决,我看到了比爽文更燃的羁绊
那天我们看的是女子麦迪逊赛决赛,中国队的选手是刘佳丽和张虹洁,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韩国队和日本队,整场比赛一共120圈,11个常规冲刺圈,1个最终双倍积分圈,前10个冲刺圈,中国队和韩国队的分差从来没超过3分,你拿一次第一,我就追一次第二,咬得特别紧。 第11个常规冲刺圈的时候,韩国队突然抢了个内道,拿了5分,一下子把分差拉开到了2分,当时现场的喊声快把自行车馆的屋顶掀了,我旁边的小宇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应援棒都捏变形了,我当时心里都凉了半截,觉得大概率要输了,直到最后三圈,我看到张虹洁一直在高赛道缓行,刘佳丽在下面把速度带得越来越快,两个人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就像提前约好了一样。 到最后一圈的直道,张虹洁突然从高赛道俯冲下来,两个人的手“啪”的一声握在了一起,我甚至隔着十几米都好像听到了那声碰撞的声音,刘佳丽几乎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甩手上,张虹洁被甩出去的瞬间,整个人都快贴到了赛道边的护栏上,脚蹬子转得快到看不清,最后半个直道,她硬生生超过了已经领先了大半个直道的韩国选手,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大屏幕跳出积分的时候,中国队比韩国队多1分,全场瞬间炸了,我旁边的小宇抱着头蹲在座位上哭,眼泪蹭得满脸都是,我也忍不住掉眼泪,不是因为赢了才哭,是刚才两个人握手的那个瞬间,我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两个人的力气往一处使”:刘佳丽拼到极限,就为了给搭档甩出去那一把的力气,张虹洁带着两个人的希望,拼了命往前冲,这种羁绊比任何单人夺冠的场面都要动人。 我以前总在网上看到人说,现在的体育赛事都有剧本,都是演的,我从来不信,你只要在现场感受过木质赛道随着选手骑行传来的震动,听过选手冲过你身边时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看过两个人拼到胳膊都抬不起来,还要伸手拉对方一把的样子,你就知道,这种热血是演不出来的,麦迪逊赛最戳人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累到快骑不动的时候,知道有个人在前面等你,或者在后面托着你,这种感觉比一个人拿冠军还要幸福。
走出职业赛道,麦迪逊赛成了普通人的“信任试金石”
亚运会结束之后,我对麦迪逊赛的兴趣越来越浓,上个月刚好上海有一家室内自行车馆开了民间麦迪逊体验课,我毫不犹豫就报了名,我的搭档是个95后女生叫小棠,是做互联网运营的,平时周末就爱骑公路车,我们俩之前完全不认识。 刚开始练接力的时候,我俩都不敢伸手,总怕对方抓不住,把自己摔了,练了十几次,要么是我伸手慢了,要么是她不敢抓,有一次我速度太快,她抓了一下没抓住,我直接冲到了缓冲区,差点摔在软垫上,当时我俩坐在地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后来教练跟我们说:“你就大胆伸手,对方肯定会接你的,你不信他,就永远练不成。” 后来又练了四五次,我俯冲下去的时候,闭着眼伸手,果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那一瞬间的力道把我甩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的,是兴奋的,我俩成功完成第一次接力之后,在赛道上喊得比谁都大声,下来之后发现手心都被对方捏红了,现在我们俩周末经常约着去骑郊区的绿道,成了特别好的朋友,有时候工作上遇到烦心事,约出来骑两个小时车,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那个场馆的教练跟我说,现在来玩麦迪逊的普通人越来越多,一半是情侣,一半是公司来团建的,有一对情侣来玩,男生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结果练接力的时候每次都等女生准备好了再伸手,全程都把速度压得很低,生怕女生摔了,后来俩人没多久就结婚了,还特意给教练送了喜糖,还有个互联网公司来团建,平时看起来配合很好的核心部门,练接力的时候漏洞百出,反而是两个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基层员工,默契特别好,后来领导回去就把他俩调到了一个项目组,做的项目还拿了公司季度奖。 我以前总觉得,小众运动离普通人很远,都是给职业运动员或者有钱有闲的人玩的,直到自己体验了麦迪逊才明白,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准备的,是给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用骑到60公里每小时,不用拿冠军,只要你敢伸手,敢相信对方,就能感受到那种两个人一起往前冲的快乐,现在我们总说社交难,交朋友难,其实有时候不用那么多套路,一起练一次麦迪逊,你就知道这个人靠谱不靠谱,值不值得深交,比吃十次饭喝八次酒都管用。
上周我收到小宇的微信,他和阿凯拿了全国青年自行车锦标赛麦迪逊组的冠军,给我发了张照片,俩人穿着国家队的训练服,左胳膊上的疤还清晰可见,举着奖牌笑的牙都露出来了,他说下半年要去参加亚青赛,目标是拿冠军,我给他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我知道他们肯定能做到,毕竟他们是连对方伸手的力度都摸得一清二楚的搭档。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麦迪逊赛吗?我们总会遇到需要和别人搭档的时候,不管是工作上的伙伴,还是生活里的爱人,最好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都能力超群,而是你敢伸手,他敢接,你往前冲的时候,知道永远有人在后面给你托底,这就是麦迪逊赛教会我的事,它不止是赛道上的比赛,更是关于信任、关于羁绊的人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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