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全国跳水冠军赛女子10米台决赛的最后一跳,当大屏幕跳出92.40的分数时，整个场馆的观众都站了起来。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冠亚军会是陈芋汐和全红婵这对“双子星”的囊中之物——最后一跳前陈若溪还落后第一名近10分，没人想到这个扎着高马尾、脸圆乎乎的14岁小姑娘，会用一套近乎完美的5253B完成反超，最终以1.8分的微弱优势拿下冠军，爬上岸的陈若溪还懵懵的，直到教练冲过来把她抱起来转圈，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耳朵尖一下子红透，对着镜头挥了半天手，连获奖感言都忘了说。 作为跟拍跳水项目快5年的记者，我对陈若溪的印象其实远早于这场比赛，她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黑马”，这个14岁姑娘的故事，远没有“天才少女爆冷夺冠”的标签那么简单。
跳台上的“横空出世”？她只是把3年的汗水攒成了一次爆发
很多媒体报道陈若溪的时候,都喜欢用“横空出世”这个词，每次看到我都想笑：竞技体育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奇迹，所有你以为的运气，不过是人家攒了好几年的努力刚好被你看见而已。 去年7月我去国家跳水队训练馆探班，那天北京室外气温38度，训练馆里为了防止跳台打滑没装空调，只有几个大风扇呼呼吹着热风，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刚待10分钟后背就全湿了，就在角落的10米台边，我看到个小个子姑娘，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蓝色训练服，正蹲在地上揉手腕，揉了两分钟又扶着栏杆爬了上去，“啪”地扎进水里，水花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问旁边的教练这是谁，教练头都没抬：“陈若溪，09年的小孩，进队3年，最能拼的一个。” 那天我在馆里待了3个小时，数着她跳了42次10米台，中间只休息了两次，每次5分钟，蹲在岸边喝两口水，抹一把脸上的水就又往上爬，后来练陆上压腿，我看见她咬着粉色的发带，眼泪吧嗒吧嗒往垫子上掉，教练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说“今天疼就先停了”，她摇摇头，擦了把脸把腿压得更低：“再压5分钟，昨天腰的软度还差1厘米，跳407C的时候总是打不开。”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她为了改407C的动作细节，连续一周每天加练20次这个动作，好几次入水的时候胳膊没夹紧，被水面拍得全是红印子，最严重的一次整个小臂都肿了，连筷子都拿不住，她却跟没事人一样，第二天戴着护腕接着跳，她有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每次跳完都会歪歪扭扭记笔记：“今天5组动作入水角度偏了2度，腰没收紧”“入水的时候手掌要再平一点，水花还能更小”，本子上还有很多浅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泳池水，还是没忍住掉的眼泪。 她手上有个不太明显的小疤，是去年冬天跳台结了层薄霜，她踩滑磕在台边划的，缝了3针，拆线第二天就回了队，教练不让她碰水，她就坐在岸边练倒立，一练就是1小时，冬天馆里温度低，她的手冻得发紫，也没说过一句要休息。 我从来不觉得陈若溪是什么“黑马”，她只是把别人用来休息、玩闹的时间，全都花在了跳台上，几千次的跳跃摔打，才换来了这次决赛上的1.8分反超，很多人总喜欢用“天才”两个字概括年轻运动员的所有努力，好像他们的成绩都是天生的，却忘了就算是天赋异禀的孩子，也要一个动作练几万次，才能站在领奖台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横空出世的奇迹，只有百炼成钢的必然，这是我看了这么多年跳水，最深刻的感受。
14岁的小姑娘，她的世界不止有10米跳台
夺冠之后很多人给陈若溪套上了“跳台新王”“未来奥运冠军”的标签，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跳水的机器，可在我眼里，她首先是个爱吃草莓圣代、爱追动画片、会跟弟弟抢奥特曼卡片的14岁小姑娘。 她的宿舍我去过一次，墙上贴了半墙的熊猫表情包，枕头底下压着全红婵的签名泳帽，是她攒了半年的队里积分换的，平时连碰都舍不得让别人碰，手机壳是软乎乎的玉桂狗，屏保是她和弟弟的合照，每次跟妈妈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妈妈我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上次队里放假，她妈妈来接她，她出了训练馆门第一站就拉着妈妈去肯德基，点了两个草莓圣代，还要加双份珍珠，吃得嘴角全是奶油，跟普通的初中生没什么两样。 去年青少年跳水锦标赛的时候，我在场边见过她一次：她刚跳完自己的动作，转身看到旁边的小队友下台阶的时候崴了脚，二话不说就跑过去把人扶起来，背着人家往医务室走，自己的颁奖仪式都晚了5分钟，后来教练说她是队里的“小管家”，谁的护腕丢了，谁的水杯忘在跳台边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训练完都会帮阿姨一起收拾器材，擦跳台上的积水，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孤勇者》。 这次夺冠之后有记者问她：“你赢了全红婵和陈芋汐，是不是特别开心？”她摇摇头，脸一下子红了：“我没有赢姐姐们，只是这次发挥得好而已，婵姐平时训练比我努力多了，她的207C跳得特别好，我还要跟她学很久。”赛后她发的第一条朋友圈，是和陈芋汐、全红婵三个人的合影，三个人脸上都沾着水，笑得傻乎乎的，配文只有四个字：“继续加油”，半个字都没提自己拿了冠军的事。 我一直很反感外界给少年运动员套上“神童”“无敌”的标签，好像他们就不能有自己的小爱好、小缺点，必须永远完美无缺，可恰恰是这些跳水之外的部分，才是他们能走得更远的底气：因为知道自己除了跳水之外，还有爱自己的家人、一起玩闹的队友、喜欢的零食和偶像，才不会因为一次比赛的输赢就否定全部的自己，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只会拿金牌的机器，而是培养有血有肉、有热爱有软肋的人，这些生活化的、不完美的细节，才是一个运动员最珍贵的部分。
陈若溪的崛起，给我们提了什么醒？
陈若溪夺冠之后,我看到网上有两种很极端的言论：一种是把她捧上天，说“巴黎奥运会就派她去，肯定能拿金牌”“比全红婵还厉害，以后10米台就是她的天下”；另一种是恶意拉踩，说“就是运气好而已，下次比赛肯定不行”“她拿了冠军，全红婵是不是要被换掉了”。 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很无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平常心看待年轻运动员的成长？ 首先我想说的是，“内卷”对中国跳水队来说从来不是坏事，反而正是这种良性的内部竞争，才让“梦之队”能长盛不衰这么多年，你看陈芋汐和全红婵，两个人做了好几年的对手，私下却是关系很好的姐妹，每次比完赛都会互相拥抱、互相指出动作的问题，正是因为有对方的存在，两个人才会不断打磨自己的技术，成绩一年比一年好，陈若溪的出现也一样，她不是对谁的威胁，而是给整个10米台项目注入了新的活力：三个姑娘你追我赶，每个人都不敢松懈，最终受益的是整个中国跳水队。 其次我特别想呼吁大家，不要捧杀也不要骂杀年轻运动员，陈若溪才14岁，她的技术还不稳定，心理也还在成长阶段，这次夺冠只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起点，远远不是终点，我们不能因为她拿了一次冠军，就要求她以后每次比赛都必须拿第一，更不能因为她以后某次发挥失常，就铺天盖地地骂她“废物”“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我见过太多被舆论毁掉的年轻运动员：年少成名被捧上天，一次失误就被网友网暴到不敢上场，最后早早退役，实在太可惜了，给这些孩子多一点试错的空间，赢了我们为他们鼓掌，输了我们给他们加油，这才是对待年轻运动员最正确的态度。 最后我想说，陈若溪的出现，其实也代表了现在中国体育的新趋势：我们的后备人才储备越来越充足，越来越多的普通家庭的孩子，愿意走体育这条路，我们不再需要靠某一个“天才”撑着一个项目，而是有一群有天赋、肯努力的孩子，前赴后继地往上走，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让人安心的地方：不是有几个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而是有源源不断的后浪，接下前辈的接力棒，跑得更快、更远。
我后来给陈若溪发过一条消息,问她拿了冠军之后最想做什么，她很快回了我一个蹦蹦跳跳的玉桂狗表情包：“先吃3个草莓圣代，然后回去接着改407C的动作，下次争取跳得更稳！” 你看，多好的孩子啊，眼里有目标，心里有热爱，脚下有方向，巴黎奥运会的名单里可能还没有她的名字，但没关系，她才14岁，她还有的是时间，洛杉矶、布里斯班，未来的每一届奥运会，都有可能看到她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这个14岁姑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中国跳水的下一个黄金时代，也才刚刚拉开序幕，我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年轻人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掌声，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一次次跳到更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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