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本地生活号的时候，又看到了老周的脸，屏幕里的他拄着银灰色的单拐，左腿假肢的金属关节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脖子上挂着迷你马拉松的完赛奖牌，正举着给旁边蹦蹦跳跳的高中姑娘擦眼泪，评论区里好几千人给他点赞，有人说“太励志了”，也有人阴阳怪气“装什么啊，残障人士好好在家待着不好吗”。 我盯着屏幕笑了笑，只有我知道，为了这4公里的跑步路程，老周摔了多少跤，磨破了多少层皮肤，我们总习惯性把“体育”和“专业”“ elite”绑定，觉得它是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健身房里线条漂亮的俊男靓女，是要有闲有钱才能消费的爱好，但在我见过的无数普通人的故事里，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摔了爬起来的拐棍，是挤出来的半小时灯光，是平凡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攥在手里的那点光，而这条属于普通人的体育路,我们从来都是蹒跚前行。
被生活绊了一跤，才懂跑起来的意义
我第一次碰到老周是去年夏天的晚上，我在小区周边的绿道夜跑，他在我前面十几米的位置，走两步晃三下，单拐戳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比他的脚步声还要清晰，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出来散步的残障人士，直到我折返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往前挪，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左腿裤腿挽到膝盖，假肢和皮肤接触的位置，已经渗出来淡红色的印子。 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接过水的时候手都在抖，坐路边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老周以前是开夜班出租车的，前年冬天雪天路滑，出了车祸，左腿膝盖以下截肢，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老婆原本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又找了份钟点工的活，每天早出晚归赚两份钱，女儿那时候刚上高一，放学回来还要给他做饭擦身子，老周说那段时间他天天躺在床上不想动，200斤的体重压得他翻身都费劲，血压最高冲到190，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下半生你只能彻底瘫在床上，拖累老婆孩子。” 一开始他就在客厅扶着沙发挪，刚站起来的那天腿一软，整个人摔在茶几上，把暖壶都撞碎了，女儿听见动静从书房跑出来，抱着他哭说“爸咱不练了，我养你”，老周说那时候他摸着女儿的头发，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不能当孩子的累赘啊，我还想送她上大学，还想挽着她的手送她出嫁。” 从扶着沙发走，到扶着单元楼的栏杆走，再到拄着拐在小区里走，他花了整整8个月，第一次试着跑的时候，1公里的路他走了20分钟，假肢磨得皮肤流脓，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他咬着牙用生理盐水冲，疼得满头汗也没喊过一句停，现在的老周，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跑3公里，最好的成绩是21分钟，比很多健全的年轻人跑得都快，去年他报名本地迷你马的时候，工作人员怕出危险劝他别报，他掏出自己半年的跑步记录给人看，软磨硬泡了半天终于拿到了参赛资格，完赛那天他把奖牌挂在女儿脖子上，说“你看爸说到做到，爸能跑，以后也能陪你走很远的路”。 我一直不认同“体育是奢侈品”这句话，对老周这样被生活绊了狠狠一跤的人来说，体育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救赎，你不需要花多少钱，不需要有多好的装备，只要你愿意站起来迈第一步，它就能给你撑着，让你从烂泥里一点点爬出来，那些蹒跚的脚步，每一步都是在跟命运说“我不服”。
没人给的出场券，自己攒出来的赛场
如果说老周的蹒跚是跟身体的对抗，那我在大学城野球场上碰到的“夜猫子队”，他们的蹒跚就是在跟生存的挤压抢时间。 这群小伙子平均年龄才22岁，有三个是周边快递点的快递员，两个是旁边川菜馆的后厨，还有一个是晚上跑代驾的，白天他们要么抱着快递在太阳底下跑，要么在后厨颠锅炒得满身油烟，只有晚上9点半下班之后，才是属于他们的时间，10点钟野球场的半场租金最便宜，25块钱一个小时，他们AA下来每个人才摊4块钱，能打到11点半闭场，我上次去打球碰到他们，其中一个叫阿明的小伙子穿的球鞋鞋头都开胶了，用透明胶粘了好几层，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胶带晃得我眼睛都疼。 阿明初中的时候是校队的主力，当时体校的教练来选人，看上了他的爆发力，让他去市里训练，一年学费要八千块，他爸妈在工地打工，下面还有个弟弟在上小学，家里掏不出这笔钱，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打球的爱好就这么搁下了，直到去年几个老乡凑到一起，说反正下班也没事，不如凑钱打球，才有了这个“夜猫子队”。 今年春天本地办业余篮球联赛，报名费2000块钱，要求至少8人参赛，还要自己准备队服，他们算了算，报名费加队服每个人要摊300多，相当于阿明送300个快递的收入，几个人咬咬牙就开始凑钱，阿明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夜班，每天多跑20单夜宵外卖，赚了300多块钱刚好够自己的份；后厨的两个小伙子跟老板谈，把球队的队服印上餐馆的logo，老板给赞助了500块钱，刚好够买队服。 比赛的时候他们是全场最扎眼的队伍：别人的替补席放着功能饮料、定制毛巾，他们的替补席堆着快递袋、保温盒，里面装着自己带的凉白开，还有刚炒的蛋炒饭，打到中场饿了就扒两口饭，没人看好他们，同组的对手都是坐办公室的白领队，穿的都是上千块的球鞋，看见他们穿几十块钱的队服，都笑着说“这群打工的还会打球啊”。 结果他们一路打进了八强，打八强那场最后10秒，阿明带着崴了的脚踝突破上篮，打了个准绝杀，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夜猫子加油”，最后输给四强队伍的时候，对方的队长主动过来跟他们握手，递了两瓶功能饮料说“你们打得太硬了，下周约球啊，我包场”。 现在他们那座八强的奖杯，就放在快递点的收银台旁边，旁边堆着待取的快递盒，每次有人取快递问起来，几个人都抢着跟人讲比赛的事，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投入百万的专业赛事，见过太多自带赞助商的精英球队，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这群凑钱打球的小伙子，我们的体育产业喊了这么多年“下沉”，但真正的下沉从来不是官方办几个活动就行，是这些普通人自己给自己搭台子，自己给自己挣出场券，草根体育的“蹒跚”，从来不是能力不够，是他们的时间太少，钱太少，被生活挤压得只剩一点点缝隙，但哪怕只有这一点点缝隙，他们也能让热爱长出花来。 我始终觉得，一个地方的体育氛围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也不是看有多少高端健身房，是要看有没有给这些普通人留位置，能不能让快递员、厨师、代驾司机,也能光明正大站在赛场上打球。
走得慢没关系，走下去就已经赢了
前阵子参加跑团的线下聚会，碰到了李姐，她刚从千岛湖铁人三项的赛场回来，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还有骑车摔的擦伤，但是精神头特别足，举着完赛牌给我们看，说“你看我真的做到了”。 李姐今年35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老二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查出来产后抑郁，最严重的时候连下楼买个菜都觉得喘，体重胖了30斤，连以前最喜欢的裙子都穿不上，她老公劝她出去运动运动，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着小区的健身操队跳操，一开始跟不上节奏，跳10分钟就要坐下来歇，旁边的阿姨都劝她“都两个孩子的妈了，瞎折腾啥啊，在家带好孩子就行了”。 她也不管，每天等两个孩子睡着之后，就在客厅跟着视频跳操，跳了三个月，瘦了15斤，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抑郁的症状好了大半，后来她跟着跑团的人跑步，第一次跑3公里用了40分钟，跑完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但是她特别开心，说“我没想到我还能跑这么远”。 去年她第一次参加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坐在路边疼得直哭，想放弃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看两个孩子的照片，又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比关门时间只早了10分钟，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原来我不是只能当妈妈当老婆，我还是我自己”。 今年报铁人三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游泳她只会蛙泳，游1500米要半个多小时，骑车更是刚学了半年，跑步也不算快，她自己攒钱买了二手的公路车，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骑车，周末带着孩子去游泳馆练游泳，练了3个月就去参赛了，游泳环节她差点呛水，骑车的时候链条掉了，自己蹲在路边修了10分钟，跑步的时候太阳晒得头晕，好几次差点栽倒，最后完赛的时候已经超过关门时间半小时了，但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都在终点等她，给她挂了完赛牌，说“你是我们今天最棒的选手”。 李姐跟我说，以前她总觉得，运动就得跑出好成绩，就得练出马甲线，不然就是白练，现在才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你能从沙发上站起来，能放下手机下楼走10分钟，能在想放弃的时候再多走一步，就已经赢了。 现在网上总流传着各种“30天练出马甲线”“半马跑进130”的焦虑内容，好像你运动没点成果就是浪费时间，但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名次，不是晒身材，是你在动的那一刻，就已经战胜了那个懒惰的、懦弱的、想退缩的自己，你走得慢没关系，跑得丑没关系，哪怕是蹒跚前行，只要你不停下,就比停在原地的人厉害一万倍。
蹒跚的脚步，终能踩出属于普通人的体育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在工地搬了一天砖，晚上在宿舍楼下练街舞的小伙子；带着脑瘫的儿子每天练轮滑的爸爸；退休之后每天打乒乓球，70岁还去参加老年比赛的阿姨，他们的体育路从来都不顺畅，要挤时间，要凑钱，要忍受别人的质疑，要摔无数次跤，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现在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我觉得这些都不是喊口号就能实现的，我们能不能把公共场馆的开放时间延后一点，别等普通人下班了场馆也关门了？能不能把场地费降一点，别让打工人打一小时球要花掉半天的工资？能不能多办点低门槛的业余赛事，别一报名就要参赛证明、要单位盖章，把最普通的爱好者挡在门外？能不能少点对普通人的质疑，别看到残障人士跑步就说人作秀，看到宝妈跑铁三就说人不管孩子，看到打工的打球就说人不务正业？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权利，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就足够了。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条蹒跚前行的路？小时候学走路会摔，学骑车会摔，长大之后会碰到失业，会碰到生病，会碰到各种各样的坎，但是体育教会我们的，就是摔了没关系，爬起来接着走就行，走得慢也没关系，只要不停下，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蹒跚的脚印，终有一天会变成你人生里最闪耀的勋章，而无数普通人蹒跚前行的脚步,终将踩出一条真正属于所有人的体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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