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的SATR会觉得陌生,这是我这段时间跑了十多个城市的社区运动场、民间赛事之后,自己攒出来的一个缩写:Sports Amateurs' Touching Moment Record,翻译过来就是「业余运动爱好者的闪光时刻记录」。
做体育写作这五年,我采访过奥运冠军,去过CBA总决赛的现场,也蹲过世界杯的媒体席,但越往行业深处走,我越觉得:聚光灯下的职业体育当然足够热血,但真正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根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少数人,而是那些藏在城市各个角落里,没有奖金、没有流量、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奖牌都没有的普通运动爱好者,他们的故事,才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模样。
外卖员老周的跑鞋:3年跑了12000公里,鞋底的磨痕比奖牌更有分量
我第一次注意到老周,是去年冬天杭州的一个清晨,6点多我赶早班机去北京,在钱塘江步道上撞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美团外卖工服,鞋头磨破的地方粘着两层黑色电工胶布,呼哧呼哧跑得满头是汗,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抢早高峰的单子急着赶路,后来在社区马拉松的报名点再碰到他,聊天才知道,他那天是专门抽送单前的时间晨跑,已经跑完了5公里,正准备回去换衣服开工。
老周今年38岁,河南周口人,来杭州送外卖已经6年了,刚开始跑单的时候,他一天坐电动车十几个小时,吃饭顿顿是路边的快餐,体重飙到180斤,爬三楼送单都喘得不行,体检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全找上门,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他当时想着,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倒,就试着开始跑步。
一开始跑1公里都要歇三次,跑完整个人连肺都疼,他就改了送单的习惯:3公里以内的单子不骑电动车,跑着送,就当练腿,早上4点半醒,绕着钱塘江跑5公里再开工,晚上收工早的话,再去小区的健身器材那练20分钟核心,跑鞋是拼多多129块买的国产鞋,鞋底磨平了就换,3年穿坏了4双,最贵的一双也没超过200块,去年他第一次报名杭州马拉松半程项目,跑出了1小时47分的成绩,比很多常年泡健身房的年轻爱好者还快。
我见过他抽屉里的收藏:6块马拉松完赛奖牌,12张平台发的「月度最快骑手」奖状,还有一张女儿的三好学生奖状,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他说跑步给他带来的变化,不是拿了多少奖牌,是现在爬6楼送单不喘了,高血压的药早就停了,去年夏天他跑着送单,碰到一个晕倒在路边的老太太,他背着人跑了800米到社区医院,刚好抢过了黄金救援时间,后来老太太的家人要给他钱,他没要,收了人家送的一面锦旗,现在挂在他租的出租屋墙上。
「我从来没想过当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指望跑步给我赚什么钱。」老周擦着跑鞋上的泥跟我说,「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把女儿接到杭州来读书,等她暑假过来,我带她跑西湖的迷你马拉松,给她做个榜样,告诉她做什么事只要坚持就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晒几万块的限量款跑鞋,晒朋友圈里配速4分的跑步截图,晒健身房里的马甲线照片,但老周那双粘着电工胶布的129块跑鞋,在我眼里比所有限量款都珍贵,很多人总觉得运动是需要门槛的:要有钱买装备,要有时间去健身房,要有天赋出成绩,但老周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质的门槛从来都不是这些,而是你愿意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那些你跑过的路、流过的汗,从来都不会骗你,它们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力量,帮你撑过生活里的难。
社区篮球赛的「老炮队」:赢了年轻人的那一刻,我们比拿CBA冠军还开心
上个月我在苏州参加一个社区篮球赛的活动,亲眼见证了我今年看过最热血的一场比赛:夺冠的队伍是平均年龄38岁的「老炮队」,成员是4个快递员、1个水果店老板,打败的对手是平均年龄24岁的互联网公司白领队——后者平均身高1米82,全套定制的耐克球衣,每个人脚上的球鞋都不下1000块,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稳赢。
我当时在现场当志愿者,赛前还跟白领队的几个小伙子聊天,他们说自己每周都打两次球,赢这群大叔根本不成问题,结果打了四节,老炮队最后3秒靠水果店老板王叔的一记三分球,赢了3分,球进的那一刻,整个场边的观众都炸了,王叔投完球直接腿抽筋坐在地上,他10岁的儿子举着手写的「爸爸最棒」的牌子冲进场,抱着他的脖子嚎,王叔的老婆站在边上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后来夜宵摊撸串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群大叔为了这个比赛,准备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凌晨4点半就来球场练球,练到6点半散场,该送快递的去送快递,该开水果店的去开门营业,王叔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三次,缠的胶布揭下来的时候都粘着血,队服是附近奶茶店赞助的,胸口印着大大的奶茶logo,洗得都发白了。「我们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后来要养家糊口,十年都没碰过球了。」王叔啃着烤串跟我说,「上个月看到社区要办比赛,我们几个一合计,就想试试,我们也知道自己老了,跑不过年轻人,但就是不服输,想赢一次,给自己看,也给我儿子看,告诉他只要肯练,什么都有可能。」
那场比赛我拍了很多照片,印象最深的是终场哨响的时候,五个大叔抱在一起跳,肚子上的赘肉都露出来了,笑得满脸是褶子,但是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我见过CBA夺冠之后球员捧杯的画面,也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的样子,但那天五个大叔抱在一起的画面,给我的触动一点都不比那些职业赛事少。
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拿奖牌,但我觉得体育精神还有更重要的一层:它是普通人面对生活的不服输,你可以38岁,可以大腹便便,可以是每天要搬货的水果店老板,可以是每天要爬楼的快递员,只要你想,你照样可以站在球场上,和比你小十几岁的年轻人拼到最后一秒,照样可以投进制胜的三分球,这种成就感,比你赚多少钱、买多少奢侈品都要实在,它是你给自己的证明:你还没老,你还能拼,你还能为自己喜欢的事拼尽全力。
别让「精致运动」的焦虑,困住了想动起来的普通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这件事好像变得越来越「内卷」了,我刷小红书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内容:「新手跑步配速达不到6分就别出来丢人了」「健身不穿lululemon等于白练」「月薪五千以下就别玩滑雪这种高端运动了」,好像运动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变成了用来攀比的工具,你没有贵的装备、没有好看的身材、拿不出亮眼的成绩,你就不配运动。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想跑步减肥,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3000多的运动装备:跑鞋、运动手表、全套速干衣,结果第一次跑了3公里,配速7分,发了个朋友圈,被人评论「你这速度是在散步吧?还好意思发出来」,小姑娘当场就把朋友圈删了,之后再也没跑过步,刚买的装备放在衣柜里落灰,还有个朋友,办了两万块的健身卡,买了50节私教课,去了三次,教练说他协调性差、没有运动天赋,他就再也不去了,说自己不是运动的料。
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觉得特别无奈:我们是不是把运动这件事搞得太复杂了?什么时候开始,连跑个步都要被人嘲笑配速慢,连健个身都要被人看不起没天赋?老周129块的跑鞋,能跑半马1小时47分;老炮队洗得发白的奶茶店队服,能赢过全套耐克装备的年轻人;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阿姨,穿几十块的布鞋,跳得比很多健身房里的人都开心,运动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攀比,不是晒朋友圈,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你厉害,而是为了你自己开心,为了你自己健康。
我一直都很反对把体育搞成精英化的东西,什么「贵族运动」「高端运动」,说白了都是商家制造出来的营销噱头,就是为了赚你的钱,体育从来都是最公平的,你不用有钱,不用有天赋,不用有时间,你下班之后下楼散10分钟步是运动,周末和朋友在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是运动,在家跟着视频做10分钟操也是运动,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跟别人比装备,不用跟别人比身材,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了一步,多跑了一米,你就是赚到了,那些嘲笑你跑的慢、装备差的人,他们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只是想通过贬低你来获得优越感而已,你根本不用理他们。
SATR的意义:每一个认真运动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今年国家体育总局发了数据,说我国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了5亿,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到了2.62平方米,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我特别开心,这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动起来了,他们不是职业运动员,拿不到金牌,也没有流量,但是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
我做这个SATR系列的内容,就是想记录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是每天送单间隙跑步的外卖员老周,是凌晨练球的水果店老板王叔,是每天在广场跳操的阿姨,是周末带孩子在球场打球的爸爸,是坐轮椅也要参加马拉松的残障爱好者,是挺着孕肚也要走完全程的孕妇,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人给他们颁奖,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前几天我在长沙的一个社区球场打球,碰到一个70岁的大爷,每天都来投半小时篮,三分投的特别准,我跟他聊天,他说他退休之后每天都来打球,已经打了10年了,现在身体特别好,连感冒都很少得。「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没场地,现在小区里就有球场,多好啊。」大爷投进一个三分,笑着跟我说,「我也不跟年轻人比输赢,就是投投篮,出出汗,开心最重要。」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多大的成就,不需要你拿多少奖牌,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健康,它的意义就达到了。
下次你路过小区的球场,看到有人打球,别不好意思,上去凑一局;下次你看到江边有人跑步,别觉得自己跑的慢,跟着跑两步;不用在乎穿什么衣服,不用在乎能跑多少配速,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动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就是SATR里最亮的那颗星。
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热爱生活的人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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