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厦门马拉松,我在35公里补给点蹲点采访，刚给一个00后跑者递完运动饮料，就看见路边扶着栏杆喘气的伯纳德，他穿的那件明黄色参赛服是2017年鹿特丹马拉松的周边，领口洗得发毛，左胸口的logo已经磨得看不清字，号码布别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穿的灰色速干衣，袖口还补了个小小的补丁，边上的志愿者凑过来跟我小声说：“那是伯纳德，荷兰来的老爷爷，今年62了，这是他第157场全马，2018年还中过风呢。”
我当时手里的录音笔都顿了一下,做体育记者8年，我见过太多跑马拉松的人：有冲着站台奖金来的专业运动员，有刚毕业的年轻人把完赛奖牌当送给自己的成年礼，还有人攒了好几年的参赛资格，就为了在终点跟女朋友求婚，但像伯纳德这样，把跑步活成半辈子人生注脚的普通人，是我见过最接近“体育本质”的故事。
18岁的起跑：为了躲开杂货店的烂香蕉
我后来在终点等到了伯纳德,他坐在休息区的台阶上喝姜茶，孙女趴在他腿上玩他的完赛奖牌，我们就坐在凤凰花树下面聊了一下午他的跑步故事。
伯纳德的老家在鹿特丹的郊区,爸妈开了一家只有20平米的社区杂货店，他从10岁开始就每天放学帮家里搬货、理货，最烦的就是每周三要处理放坏的水果：烂掉的香蕉、长霉的草莓、碰伤的苹果，每次整理完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果汁，要洗三遍才能去掉味道，18岁那年，隔壁的邻居叔叔拉他去跑社区的5公里趣味跑，说前三名有奖品，他本来不想去，听见邻居说一等奖是一筐新鲜的进口橙子，当即就答应了。
那天他穿的是哥哥穿小了的旧跑鞋,鞋尖磨了个洞，跑的时候小石子钻进鞋里硌得脚疼，他都没敢停下来倒，就怕被后面的人超过，最后他跑了第三名，真的抱了一筐橙子回家，妈妈当天就用橙子烤了派，连平时舍不得吃的黄油都多放了两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靠自己的腿跑出来的东西，比在杂货店里守一天赚的钱还甜。”伯纳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亮得像个18岁的少年。
从那之后他就爱上了跑步,每天早上6点起床绕着小镇跑5公里，跑完了再去店里开门，那时候他也不懂什么配速、什么跑姿，跑累了就停下来在路边买杯热巧克力，看见遛狗的邻居还会打个招呼，我特别认同他当时的状态：很多人刚开始接触运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纯粹的开心，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甩在身后，这才是运动最开始的意义。
38岁的瓶颈：跑赢了对手却跑输了生活
跑了十几年之后,伯纳德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业余跑者，半马最好成绩能跑到1小时12分，全马PB是3小时21分，在业余跑者里已经属于第一梯队的水平，38岁那年，他辞掉了杂货店的工作，成了半职业的跑者，全国各地去参加比赛，目标就是刷PB、拿奖金。
那时候他有多拼？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拉练，跑够20公里才回家吃早饭，下午还要去健身房练核心，连跟老婆孩子一起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他给我讲了两件至今想起来都后悔的事：一件是女儿小学毕业典礼，他刚好要去德国参加一个半马比赛，本来答应女儿会开视频看她领奖，结果那天他为了抢成绩，把手机锁在了存包柜里，等他比完赛拿到冠军打开手机，里面有12个女儿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她发来的语音，带着哭腔说“爸爸你说话不算数”，另一件是老婆急性阑尾炎住院，他当时在比利时跑训练营，是邻居帮忙把人送到的医院，等他赶回家的时候，老婆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抱怨，是“你饿不饿，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我那时候拿着冠军奖杯站在病房里，突然就觉得这个奖杯特别沉，沉得我都拿不住。”伯纳德说，那次他拿了500欧元的奖金，本来想给自己买双刚出的碳板跑鞋，最后转头去珠宝店给老婆买了条她看中了好久的项链，又去自行车店给女儿买了她想要的粉色山地车。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跑者,甚至包括很多专业运动员，跑着跑着就把“成绩”当成了唯一的目标，为了快几秒可以牺牲吃饭的时间、牺牲陪家人的时间、甚至牺牲自己的健康，到最后拿了一堆奖牌，回头看身边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它只是你生活的加分项，要是为了这个加分项丢了生活本身，那才是真的本末倒置。
58岁的摔倒：中风后我连系鞋带都要花10分钟
伯纳德就这样跑了20年,跑过了40多个国家的赛道，奖牌攒了满满一柜子，直到2018年的鹿特丹马拉松，那天他状态特别好，前30公里的配速都保持在4分50秒，眼看着就能刷新自己的PB，结果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右边身子麻得厉害，刚想跟志愿者要瓶水，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送到医院检查是中风,医生跟他说，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都不一定，更别说跑步了。“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老婆把我的跑鞋都收进了柜子里，我就盯着那个柜子看，看了一下午，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伯纳德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跟着跑步一起结束了，以前能轻轻松松跑42公里，那时候连坐起来都要别人扶，系个鞋带要花10分钟，手抖得连鞋带都抓不住。
康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难一万倍：第一次站起来用了3周，第一次独立走100米用了2个月，第一次试着慢跑，100米的距离他喘得像拉风箱，跑完全身都湿透了，他的康复医生跟他说的一句话，他记到现在：“你以前跑步是为了快，现在跑步是为了跑起来的时候，风还能吹到你脸上，这就够了。”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算过配速,也不追求PB了，每天能跑多久就跑多久，跑累了就停下来在路边坐会，看看树看看云，甚至跟路过的小猫玩一会，我做体育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大家对“体育精神”有误解，总觉得必须要拿金牌、破纪录才叫体育精神，其实不是的，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你摔倒了之后，哪怕爬得慢，也愿意一点一点往前挪的那股劲，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到巅峰了，还是愿意穿上跑鞋出门的那份热爱。
62岁的终点：我的PB从来不是计时器上的数字
说回这次厦门马拉松,伯纳德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就开始抽筋，就是我看见他扶着栏杆喘气的那次，志愿者要给他叫医疗车，他摆手拒绝了，靠在栏杆上揉了10分钟的腿，又一步一步往前挪，边上的跑友看见了都给他让路，还有人陪着他跑了一段，给他递补给喊加油。
最后他冲线的时候,计时器上显示的时间是5小时47分23秒，比他巅峰时期的全马成绩慢了2个多小时，但是他冲线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比以前拿冠军的时候还开心，远远看见孙女在终点等他，张开胳膊就扑了过去，孙女把自己画的画递给他，上面画着一个穿黄衣服的老爷爷在跑步，边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爷爷最棒”。
“我以前觉得，PB就是要跑得一次比一次快，现在我才知道，最好的PB根本不是计时器上的数字。”伯纳德给我算了算他这辈子的“人生PB”：18岁第一次跑5公里拿到的那筐橙子是PB，38岁把冠军奖金换成老婆的项链和女儿的自行车是PB，中风后第一次独立走完100米是PB，这次在厦门跑完全马，孙女扑到他怀里的那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好的PB。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凤凰花的花瓣落了他一肩膀，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训练计划，说今年要去跑柏林马拉松，完赛之后就打算“退役”，以后再也不跑全马了，每周就陪孙女跑个1公里，教她怎么跑步不摔跤。
我从厦门回来之后,还会偶尔跟伯纳德通邮件，上个月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家门口的公园跑步，孙女骑着粉色的小自行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他说现在跑步再也不戴运动手表了，跑多久算多久，跑累了就跟孙女去买冰淇淋吃，比以前天天算配速的日子舒服多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奥运会上拿金牌的世界冠军，也见过跑半马跑崩了坐在路边哭的普通人，见过为了刷PB把自己跑成横纹肌溶解的年轻人，也见过80岁还在跑马拉松的老爷爷，我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魅力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它飘在每一条普通人的跑道上，藏在每一个不想跑了还是多迈了一步的脚步里，藏在每一个不管多大年纪都敢重新出发的人身上。
伯纳德从来不是什么世界冠军,也没有打破过什么世界纪录，但是在他自己的人生赛道上，他是当之无愧的冠军，毕竟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马拉松，没人会在乎你跑了多少名，大家只会记得你跑过的路上，看过多少风景，身边有多少陪着你的人，这才是体育能教给我们的，最好的道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