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刷到CBA季后赛绝杀视频的时候,我刚从家楼下的600617球场走出来,T恤汗透了半截,手里攥着快递员阿凯刚塞给我的冰可乐,耳边还响着刚才场边震耳的“绝杀”喊声,说实话,职业联赛的超远三分确实燃,刚才阿凯踩着三分线投进的、赢了我们接波局的那个普通进球,比任何职业赛事的名场面都要印象深刻。
600617不是什么神秘编码,是去年市体育局给全市1273个公共运动场地统一分配的编号,刚好落到了我家小区旁边这个200多平米的水泥篮球场上,我们现在都习惯直接喊它的编号,熟得像喊认识多年的邻居名字。
傍晚6点的600617:快递小哥的绝杀,赢了海归硕士的MVP
每天傍晚6点20,阿凯的蓝色中通电动车一定会准点停在球场边的树荫下,27岁的河南小伙阿凯来杭州送快递已经5年,负责的就是我们周边三个小区的派件路线,手机壳上还印着公司的logo,裤腿永远卷到小腿肚,露出来的脚踝上有个小小的篮球纹身。
他的电动车后备厢永远放着两样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一双2021年双11攒了三个月满减才舍得买的欧文7,这双鞋花了他799块,是他所有家当里最值钱的东西,平时送件绝对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会换上,现在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大半,鞋尖还找修鞋的师傅补过一次胶。 “送件天天爬五六楼,腿就是这么练出来的。”阿凯总这么笑着跟人说,他的突破是600617球场公认的杀招,重心压得低,步幅又大,很少有人能防得住,上周六的那场接波局我刚好在场上,对面的队是刚从英国读硕士回来的小周带的,小周家就住在旁边的高档小区,那天穿的是刚发售的AJ37,护臂护膝都是定制款,一看就是打了很多年球的熟手。
那场局打5个球定胜负,打到4比4平的时候,小周队拿到球权,他突破上篮的瞬间被阿凯干净利落地切了球,阿凯抱着球就往前冲,跑到三分线的时候眼看20秒进攻时间就要到,直接起跳投篮,球擦着篮网落进去的那一刻,场边等接波的高中生喊得比谁都响。 打完球小周主动过来跟阿凯撞了个肩,递了瓶冰可乐说“兄弟你这突破也太猛了”,阿凯挠着头笑,说都是天天爬楼送件练出来的,两个人坐在场边聊了半小时才知道,小周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天天跟同学打球,回国快三个月,找了好几个收费球馆都没找到这么放松的氛围,今天第一次打得这么爽;阿凯说自己小时候在体校练过两年篮球,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的梯队,结果初中的时候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他练球,他就辍学出来打工了,但是球从来没丢过,送件的时候只要在楼下等客户,都会把电动车里放的旧篮球拿出来拍两分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拍两下手感就不生”。
那天我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刚才那个绝杀球的动作,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人问你学历高不高、赚得多不多、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手里有球,只要你热爱这项运动,你们就是可以坐在一起喝冰可乐的朋友。
没有身份标签的球场:600617的“潜规则”比任何明文规定都管用
600617球场的围栏上挂着体育局贴的文明公约,写了8条打球的规定,但是我们平时遵守的都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比任何明文规定都管用: 第一,不管你是谁,都得排队接波,哪怕你是开宾利来的,也得等前面的队打完才能上,绝对不能插队; 第二,打输了就下场,不许耍赖喊黑哨,大家都是业余爱好者,没有裁判,有争议就重新发球,没人会揪着一个球争半小时; 第三,场边的衣服和水随便放,绝对没人拿,谁带了大桶的饮料或者绿豆汤,全场的人都可以随便喝,不用打招呼。
52岁的张叔是600617球场的“常青树”,他在旁边开了个小饭馆,每天晚上9点多饭馆忙完了就过来投半小时三分,张叔跑不动也突不了,但是三分准得吓人,空位十个能进七八个,我们都喊他“三分张”,上个月有个穿潮牌戴金链的小伙子开着保时捷来打球,刚过来组队的时候看到张叔年纪大,撇着嘴跟队友说“别跟那个老头一队,跑不动拖后腿”,结果分组的时候刚好把他跟张叔分到了一起,小伙子全程拉着脸,觉得这局肯定要输。 结果开场之后,对面防小伙子防得特别紧,他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张叔在外线连续接了三个传球,连中三个三分直接打了对面3比0的开局,后来又进了两个球直接赢了局,打完球小伙子特别不好意思,特意去便利店给张叔买了瓶冰红茶,红着脸说“叔我刚才狗眼看人低,你这三分也太准了”,后来每次来打球都主动找张叔组队,现在还跟着张叔学投三分,命中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我去过不少装修豪华的收费球馆,也参加过不少公司组织的篮球赛,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600617这么放松,在职场上你要介绍自己的职位、年薪、职级,在相亲局上你要报自己的房车情况、学历背景,但是在600617,你只需要说一句“我会打球,加一个”,就能立刻融入进来。 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你再有钱,投不进球就是没人服你;你再普通,打得好就是全场的焦点,这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的纯粹关系,是现在都市人最稀缺的东西,我有时候下班被客户骂得特别委屈,不想回家也不想说话,就来球场坐半小时,看大家打球,跟着喊两嗓子,什么KPI、什么房租上涨、什么职场内耗,全都跟着汗一起蒸发了,比找心理医生管用多了。
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我们缺的到底是球场,还是打球的人?
上个月跟体育局的朋友吃饭,他说杭州现在已经实现了“10分钟健身圈”,每个居民步行10分钟就能找到一个公共运动场地,但是我知道,这个数据背后藏着不少尴尬:很多新建的球场都在远郊的新区公园里,周边住的人少,平时根本没人去,周末偶尔有人去也凑不齐打局的人;而老城区人口密度大,球场却少得可怜,很多老小区的旧球场要么被改成了停车场,要么被广场舞队伍占了,要么就是物业锁起来说怕吵到居民。
我朋友住在朝晖的老小区,他们小区旁边原来有个水泥篮球场,去年物业说要改停车场,业主跟物业闹了快一个月,最后各退一步,把球场劈成两半,一半做停车场,一半留着做半场篮球场,虽然只有半个场,但是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早上老头老太太打羽毛球,下午放了学的学生打球,晚上下班的上班族接波,从来没有空的时候,我问他半个场打球挤不挤,他笑着说“挤啊,但是总比没有强,4打4挤着打也开心,总比下班回家躺床上刷手机强”。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搞全民健身有个误区:总觉得要建多少恒温恒湿的专业场馆,要办多少国际级的赛事,要培养多少拿金牌的奥运冠军,但是实际上,全民健身的核心是“全民”,是那些每天要上班、要养家、要接送孩子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几千块钱的健身年卡,不需要专业的裁判和教练,他们只需要下班走10分钟,能有个地方拍两下球、跑两圈、出一身汗,这就够了。 还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懒,不愿意运动,我觉得根本不是这样,你要是家楼下就有个像600617这样的球场,每天都有一帮熟悉的朋友喊你打球,你换个拖鞋就能下楼,你肯定愿意去;要是你想打球得开车半小时,还要提前一周预约场地,打一小时还要花几十块钱,你大概率就懒得动了,不是大家不想运动,是我们给普通人提供的运动场地太不接地气了。
不打职业的普通人,也配拥有自己的体育高光
上个月区里办民间篮球联赛,阿凯拉着600617球场的几个常客凑了个队,队员有快递员、开饭馆的张叔、读高二的学生、还有个做程序员的95后,队名就叫“600617队”,报名的时候组委会的人都笑,说还有用场地编号当队名的。 谁都没想到他们一路赢了好几个企业组的队伍,打进了决赛,决赛的对手是区公安局的队伍,队员大多是退伍军人,身体素质特别好,最后打满全场,他们只输了1分,阿凯最后时刻的绝杀偏出了篮筐,下来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说自己没用,结果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组委会专门给他们颁了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每人一双新的李宁篮球鞋,还有1000块钱的运动装备券,阿凯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站在领奖台上拿奖,他把奖状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家的妈妈,妈妈给他打电话说“我儿子真棒,没白练这么多年球”。
我们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属于有天赋打职业的球员,是属于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是属于能买得起健身年卡的中产,但是实际上,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普通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联赛,也拿不到什么奖金,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阿凯每天送100多件快递,还要抽一小时打球;张叔每天在饭馆站10个小时,还要来投半小时三分;那个高二的学生,每天写完作业都要偷偷溜出来打半小时球,这些人的热爱,凭什么不值得被看见?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办没有门槛的民间赛事,我觉得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做的事:不需要你有专业背景,不需要你交报名费,只要你喜欢就能参加,哪怕你打得不好,也能在球场上跑两圈,感受一下比赛的氛围,这种属于普通人的高光时刻,比任何职业赛事的冠军都更有意义,因为体育从来不是要你成为最好的那一个,而是要你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抛开所有社会标签之后的真实自己。
昨天晚上我坐在600617球场边的台阶上吃冰棒,风一吹特别凉快,旁边的广场舞音乐响着,小朋友追着球跑,阿凯说明年还要参加民间联赛,一定要拿冠军;张叔说他再过几年就60了,还能再打几年;那个高二的学生说他高考要考体育学院,以后当篮球教练,我抬头看球场上挂的牌子,上面写着“公共运动场地 编号600617”,突然觉得特别暖。 600617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只是一个普通社区球场的编号,但是它承载了我们这一片好多普通人的快乐,我们总说体育能改变人生,其实不一定是要你拿奥运冠军,它可以是阿凯每天送完件那一小时的放松,可以是张叔投进三分之后的那声欢呼,可以是我下班之后出一身汗的畅快,可以是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那一点甜,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我们家门口,在我们的生活里,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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