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去城东边的一个社区足球场凑野球局,刚换好鞋就看见场边蹲了个穿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的小孩,看着也就十三四岁,左脚走路有点跛,颠球的时候却稳得不像话,后来休息的时候我递给他一瓶冰可乐,才知道他叫浩浩,是个初二的学生,左脚的跛行是小时候脑瘫留下的后遗症,球衣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梅西说我能行”。
2021年浩浩要做腿部矫正大手术,术前怕得睡不着,每天抱着平板看梅西的进球视频,他爸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辗转托了阿根廷驻华使馆的志愿者,把浩浩平时踢球的视频和写的信发给了梅西团队,本来没抱任何希望,没想到手术前三天,居然收到了梅西录的15秒短视频:镜头里的梅西穿着巴萨的训练服,对着镜头挥着手说“加油浩浩,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踢球”,浩浩说那天他抱着平板哭了整整半小时,进手术室的时候都攥着打印出来的梅西截图,手术格外顺利,现在他每周都要踢三次球,最大的梦想是以后能去现场看梅西踢一次球。
那天看着浩浩一瘸一拐追着球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绿茵巨星”,总把他们和世界杯决赛的绝杀、几亿欧元的转会费、社交媒体上几千万的粉丝绑在一起,却很少有人记得,这些站在绿茵塔尖的人,他们的光从来不止照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更多的时候,是落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里,变成撑着我们往前走的那点力气。
不是所有的“巨星时刻”,都发生在几万人的体育场
我之前做体育编辑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叫老周的上海外卖员,他是上海海港的死忠,腿上有一道二十厘米长的伤疤,是2022年夏天送外卖的时候被车撞的,那时候他刚送了一年外卖,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孩子,母亲生病要长期吃药,撞他的车逃逸了,他自己付了几万块的医药费,躺在出租屋的时候甚至想过,干脆跳黄浦江算了,省得连累家里人。
他躺在出租屋养伤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刷武磊的新闻,看着武磊在西班牙人坐冷板凳,被球迷骂“饮水机管理员”,却还是每天加练,哪怕替补上场十分钟也拼尽全力,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这点坎不算什么,伤还没好全他就回去跑单了,每次等餐的时候都在商家门口颠球,有人把他颠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被武磊看到了,武磊专门让团队联系到老周,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把老周请到了海港的训练基地,跟他踢了十五分钟的野球,还送了他一件签名球衣,球衣上写着“好好踢球,好好生活”。
老周现在还在上海跑外卖,但是他多了一份兼职:每个周末去社区的青训营做志愿者,带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踢球,他说上次有个小孩的妈妈哭着找他,说孩子之前特别自卑,不敢跟别人说话,跟着他踢了三个月球,现在居然敢主动报名参加学校的运动会了,“我没什么本事,就会踢两脚球,武磊给我的那点劲,我得传给更多的人”。
这样的故事其实太多了:巴西贫民窟里的小孩穿着用塑料袋剪的内马尔球衣在泥地踢球,内马尔看到视频后专门托人送了一整套球衣球鞋,还邀请他去巴黎看自己的比赛;波兰的乌克兰小难民在难民营里画莱万的画像,莱万抽了半天时间专门去难民营看他,带他去拜仁的训练场参观,还把自己的世界杯奖牌给他摸;甚至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在现场见过一个患癌症的澳大利亚球迷,举着牌子说“我还有三个月寿命,就想来看你踢一次球”,比赛结束后澳大利亚的队长专门跑过来,把自己的球衣脱给了他,还抱了他好久。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绿茵巨星”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他们拿多少冠军、进多少球才配得上“巨星”的称号,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巨星,从来不是数据堆出来的符号,而是那些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普通人的人,他们站在聚光灯下,却从来没有忘记聚光灯外,有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把他们当成自己灰暗日子里的那束光,而他们也真的接住了这份期待,把善意落到了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给人活下去的勇气,这一点,这些绿茵巨星做到了。
最酷的“追星”,是把偶像的活法刻进自己的人生
我大学室友阿凯是个死忠KOP,最喜欢的球员是杰拉德,他现在在湖北十堰的一个乡村小学当体育老师,已经待了7年了,带出来的留守儿童足球队,去年拿了湖北省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季军,说出来没人信,他当年本来差点连大学都考不上。
2005年伊斯坦布尔之夜的时候,阿凯读高三,模考才考300多分,离本科线差了200多分,班主任找他爸妈谈了好几次话,说让他考虑读个技校,毕业出来学个手艺也能吃饭,阿凯说那时候他自己都放弃了,每天上课睡觉,下课去网吧打游戏,那天晚上他翻墙出去上网,本来打算打通宵游戏发泄,刚好碰到直播欧冠决赛,利物浦上半场就0-3落后AC米兰,所有人都觉得利物浦完了,结果杰拉德头球扳回第一个球的时候,振臂高呼让队友不要放弃的样子,像个锤子一样砸到了阿凯的心上。
“那时候我突然就哭了,人家三个球都没说放弃,我差200分就放弃了?”阿凯说那天他游戏也没打,在网吧坐了一整晚,把伊斯坦布尔之夜的回放看了三遍,第二天回去就把所有的游戏账号都卖了,把杰拉德的海报贴在书桌前,每天早上5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学到12点,连踢了十几年的足球都暂时戒了,最后高考考了523分,刚好够武汉体育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的分数线。
毕业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会去大城市做体育老师,或者去俱乐部做运营,结果他背个包去了十堰的乡村小学,那个小学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他自己用石灰在泥土操场上画边线,用矿泉水瓶当标杆,给那些从来没见过足球的留守儿童买球,教他们踢球,他带的第一批小孩里,有个小姑娘今年被省队选中了,临走的时候小姑娘给阿凯送了一张画,画的是阿凯带着他们踢球的样子,旁边写着“我以后要成为像杰拉德那样厉害的人”。
阿凯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杰拉德那样的球星,但是他可以成为像杰拉德那样的人:在别人撑不下去的时候,拉别人一把,给别人一点光。“你说我们喜欢球星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他们开豪车住豪宅吗?肯定不是啊,我喜欢的是杰拉德那种哪怕输到绝境也不服输的劲,是那种拼到最后一分钟也要站在场上的责任感,我把这种劲用到我的日子里,用到我带的小孩身上,这才是对偶像最好的致敬。”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追星没有意义,说喜欢球星是不务正业,可是你看,那些绿茵巨星身上的韧、劲、善良,是真的能改变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轨迹的,你不需要跟他们踢同一场球,不需要拿到他们的签名,只要你把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用到自己的生活里,用到你遇到的每一件小事里,这份喜欢就有意义。
别让“造神”和“毁神”,糟蹋了我们最珍贵的足球记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聊起绿茵巨星,越来越喜欢走极端:赢球了就把人捧上天,说他是神,是完美的化身;输球了就把人踩进泥里,骂他是废物,是骗子,连他之前做过的所有好事都要被否定。
去年梅西来中国的时候,网上吵得一塌糊涂,有人说他耍大牌,有人说他来中国就是圈钱,我当时刷到一个评论,是个山东的女生写的,她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梅西,我爸肺癌晚期最后那段时间,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靠翻梅西的进球集锦熬着,走的时候穿的都是梅西的阿根廷球衣,他就是我爸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他好不好不需要别人来评说。”
看到那个评论的时候我特别难过,很多人总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评判这些球星,揪着他们的一点错处不放,却忘了他们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是某段最难熬的日子里的精神支柱,是整个青春的记忆,你可以不喜欢,但你没必要去践踏别人的光。
上个月我去看中甲的比赛,散场的时候遇到个60多岁的老球迷,从甲A时代就开始看球,他跟我说,现在的人看球太浮躁了,动不动就骂这个骂那个,忘了这些球员首先也是人,也会踢飞点球,也会状态下滑,也会做错事。“我看了一辈子球,见过太多球星起起落落,他们不是神,就是一群会哭会笑的普通人,你记着他们给你带来的快乐就行,没必要要求他们完美。”
我特别同意这个老球迷的话,绿茵巨星从来不是完美的神,他们有缺点,有低谷,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们不需要把他们捧得高高在上,也不需要在他们失意的时候落井下石,我们要记得的,是那些熬夜看球的凌晨,是和朋友一起欢呼雀跃的瞬间,是你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的进球给你带来的那点力气,这些东西,才是最珍贵的足球记忆。
那天野球局散场的时候,浩浩踢进了制胜球,我们围着他欢呼的时候,他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对着天空喊:“梅西你看到了吗!我进球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绿茵场,从来不是只属于那些巨星的,它属于每个周末挤两个小时地铁去踢野球的普通人,属于在泥地里追着球跑的贫民窟小孩,属于每个在生活里咬着牙往前冲的人,而那些绿茵巨星的光,终究会越过几万人的体育场,越过屏幕,越过山海,落到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身上,变成我们往前跑的力气,这大概就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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