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我跟做青训教练的发小大刘在巷口的烧烤摊看亚洲杯,零下3度的天我们挤在漏风的塑料棚里，烤串的烟飘得眼睛都睁不开，旁边桌三个穿羽绒服的大学生举着手机赌球，一口一个“韩国稳赢，乌兹别克就是来送分的”，结果加时赛乌兹别克斯坦队打进第三个球的时候，整个棚子都炸了，大刘把撸了一半的烤羊腰直接扔在锡纸上，油溅得羽绒服上都是也没察觉，扯着嗓子喊“我就说这帮小孩能行！”，旁边赌韩国赢的大学生也跟着喊牛逼，没人记得自己输了几十块奶茶钱。
那天散场的时候大刘跟我走了两公里回家,路上一直在念叨：“你不知道，这帮人练了快20年了，赢韩国真不是爆冷。”我之前对乌兹别克斯坦队的印象还停留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预选赛，当时我们的国奥队在武汉1:0赢了他们，杜威头球破门，我爸攥着球票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谁能想到20年过去，当年被我们看不起的中亚糙哥，现在能把孙兴慜领衔的韩国队踢得没脾气，甚至一路闯进亚洲杯四强，成了全亚洲都不敢小看的新贵。
你可能没注意，这匹中亚狼已经偷偷“练级”快20年了
很多人说乌兹别克斯坦这次是黑马,我倒觉得“黑马”两个字是对他们最大的误解，2004年输给中国国奥、无缘奥运会之后，乌兹别克斯坦足协直接换了整套班子，第二年就推出了第一个“足球发展十年计划”，核心就两个字：青训。
我听大刘说,2019年他带自己执教的U12队去乌鲁木齐参加中乌青少年友谊赛，跟乌兹别克斯坦一个地方俱乐部的U12踢了三场，输了个1:10的总比分。“你不知道人家小孩基本功有多扎实，我队里最好的前锋颠球最多颠100个，人家那边替补席坐的小孩，随便拉出来就能颠半小时不掉，人家传球都不用抬头找队友，我们这边传个3米的球都能出界。”大刘当时跟对方教练聊天才知道，乌兹别克斯坦现在全国每个州都有至少3个政府出资的青训中心，7到12岁的小孩只要愿意来练球，一分钱不用花，装备、教练、场地全是政府兜底，踢得好的还能拿补贴，不用家长掏一分钱。
就拿这次亚洲杯乌兹别克斯坦的阵容来说,26个球员里有21个是本国青训体系培养出来的，21岁的主力门将涅波多夫10岁进青训中心，17岁就踢上了职业联赛，20岁就成了国家队主力，扑孙兴慜单刀那场球，反应速度快到韩国解说都骂自家前锋“你连个21岁小孩都踢不过”；还有在罗马效力的肖穆罗多夫，也是从乌兹别克本土青训出来的，19岁去俄罗斯联赛练级，一步步踢到意甲，从来不是什么天价买来的归化球员，全是自己家养出来的。
我算过一笔账：乌兹别克斯坦全国人口才3600万，跟我们山西省差不多，但是现在注册球员有22万，平均每1600个人里就有一个注册球员；我们14亿人，注册球员才2.3万，平均60万个人里才有一个踢球的，就这个基数，人家出成绩难道不是应该的？我之前总听人说“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纯属扯淡，乌兹别克斯坦人跟我们都是黄种人，身体素质没差多少，人家能赢韩国，能进亚洲杯四强，我们凭什么不行？说白了就是之前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小孩身上，光想着赚快钱了。
赢韩国不是爆冷，他们的“平民足球”逻辑才最值得抄作业
去年夏天我去塔什干旅游,住在老城区的一个民宿里，老板家的儿子15岁，在当地俱乐部的U16梯队踢球，我住了7天，每天早上6点就能看到那小孩背着包出门训练，下午4点放学之后还要再练两个小时，周末还得去参加社区联赛，我当时问老板：“你就不怕你儿子踢球耽误学习？”老板特别惊讶地看着我：“为什么会耽误？他要是能进国家青年队，比考上最好的大学还光荣，我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我当时还专门去看了一场他们的社区联赛,就在居民区楼下的沙土场，场地坑坑洼洼的，连个球门网都破了好几个洞，参赛的队有学生、有出租车司机、有卖菜的小贩，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赢了的队奖品就是一袋大米、两桶食用油，总共值不了200块人民币，但是所有人踢得特别认真，旁边围观的居民坐了满满两排，比我们不少中乙联赛的观众还多，导游跟我说，乌兹别克斯坦全国现在有超过3000个社区联赛，只要你愿意踢，随便就能找到队伍报名，不用交报名费，踢得好的还能被当地俱乐部的球探看中，直接拉去青训队。
你看,人家的足球根本不是什么有钱人的运动，就是普通人的娱乐，是刻在生活里的东西，我们现在总说搞足球要烧钱，要建专业球场，要请大牌外教，要给球员开天价年薪，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见过太多家长，宁愿花几万块给小孩报奥数班、英语班，也不愿意让小孩去踢足球，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是学习不好的小孩才去干的事；我也见过不少城市，宁愿花几千万建个没人用的网红公园，也不愿意多修几个免费的足球场，好不容易有个足球场，还不让踢，说怕把草皮踩坏了。
我始终觉得,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什么几万人的专业体育场里，也不在年薪几千万的球星身上，就在居民区楼下的空地里，在小孩放学之后背着书包跑去踢球的身影里，在普通人愿意把踢足球当一个正经爱好、甚至正经职业的观念里，乌兹别克斯坦能搞起来的平民足球，我们为什么搞不了？说白了就是没把足球当成普通人的运动，总想着搞成高大上的奢侈品，那当然搞不好。
别光酸人家赢球，我们的“中亚邻居”给国足指了条明路
很多人说乌兹别克斯坦没钱,搞不了金元足球，所以只能搞青训，这话说对了一半，人家不是没钱搞金元足球，是根本不想搞，乌兹别克斯坦超级联赛的16个俱乐部，每个赛季总投入加起来还不如我们之前一个中超豪门一年的投入，最高薪的球员年薪也就50万欧元，连我们之前国脚年薪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也从来不搞什么天价外援，每个俱乐部必须配U21、U19、U17三个梯队，联赛每场比赛必须上至少3个U23球员，谁要是敢钻空子，直接扣分，之前有个俱乐部为了赢球，最后一分钟才换U23球员上去凑数，直接被足协扣了6分，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大刘之前在地方足协待过两年,跟我吐槽过我们之前的U23政策，不少俱乐部为了应付规定，最后几十秒把U23球员换上去走个过场，根本不给人家出场时间，政策制定得挺好，执行的时候全是花架子。“人家的政策是真的想让年轻球员涨球，我们的政策好多时候是为了应付考核，你糊弄政策，成绩最后肯定糊弄你，这不就是报应吗？”
我之前看新闻说,乌兹别克斯坦现在有超过200个球员在欧洲各级联赛踢球，从五大联赛到低级别的业余联赛都有，人家足协专门有个留洋办公室，免费帮年轻球员联系欧洲的俱乐部，只要你愿意去留洋，足协还给你发补贴，就怕你踢不出来，我们呢？之前有几个年轻球员想去欧洲踢球，俱乐部不放人，要天价转会费，好不容易出去了，也没什么人支持，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
你看,乌兹别克斯坦的崛起根本没什么秘密，就是踏踏实实做了三件事：第一，让普通小孩愿意踢球、踢得起球；第二，给年轻球员足够的出场机会，让他们能踢上比赛；第三，送好的球员去更高水平的联赛练级，不搞闭门造车，这三件事哪一件我们做不了？哪一件需要花很多钱？说白了就是之前太急功近利，总想着三五年就出成绩，不愿意花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去打基础，最后当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乌兹别克斯坦队踢球，我想起了18年前我爸攥在手里的那张球票
那天乌兹别克斯坦赢韩国之后,我回家跟我爸说这事，我爸翻了半天抽屉，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2004年国奥对乌兹别克斯坦的球票，票面已经泛黄了，上面还写着他当时记的比分：1:0，杜威进球，我爸坐沙发上抽了三根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当年我还说中亚球队就是糙，没前途，这二十年人家往前走，我们怎么反而往后退了？”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我爸的心情,20年前我们跟乌兹别克斯坦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甚至我们的条件比人家好太多了，我们有更多的人口，更多的钱，更好的场地，但是人家咬着牙练了20年青训，现在已经能跟韩国、日本掰手腕了，我们还在为进12强赛发愁，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反而觉得,乌兹别克斯坦的崛起给了我们一个特别好的榜样，我们不用好高骛远去学日本、学西班牙，人家的足球文化积累了上百年，我们学不来，但是乌兹别克斯坦这种跟我们起点差不多、国情差不多的邻居，我们完全可以抄作业，不用搞什么金元足球，不用搞什么天价归化，就踏踏实实搞10年青训，多建几个免费的足球场，多给普通小孩踢球的机会，多给年轻球员出场的机会，10年之后我们肯定也能出成绩。
那天我跟大刘说,等下一届亚洲杯，我们还来这个烧烤摊看球，希望下次我们喊牛逼的时候，是为我们自己的国家队喊的，大刘啃了一口烤串，点点头说：“肯定能，我现在带的这批00后小孩，真的有踢得好的，只要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赶上。”
是啊,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你把钱花在大牌外援身上，花在天价年薪身上，最后肯定拿不到好成绩；你把钱花在小孩身上，花在青训身上，花在普通球迷能踢得上球的场地身上，时间肯定会给你回报，乌兹别克斯坦队已经用20年的时间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我们跟着走就是了，没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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