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加班到九点打车回家,路过高中旁边的那块老水泥球场的时候,司机师傅突然踩了脚刹车——一个抱着篮球的半大孩子横穿马路,追着滚出去的球跑得风风火火,我摇下车窗往球场看,场边的梧桐树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枝桠斜斜盖着半场的阳光,光着膀子的男孩们围着球架喊喊嚷嚷,风一吹,连汗水的味道都和我十七岁那年闻见的一模一样,但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快三年没踏进过这块球场了,那块我曾经逃课翻围墙都要去的野球场,那些我曾经说要打到八十岁的球友,好像真的和我的青春一起,慢慢渐行渐远了。
十七岁的球场,是连逃课都要奔赴的乌托邦
我对篮球的执念,全是2008年北京奥运给的,那年暑假守着电视看完中国男篮打西班牙,我抱着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去批发市场买了双仿款的科比四代,鞋尖还印着歪歪扭扭的24号,刚拿到手的时候连睡觉都想抱着穿,那时候我们高中的球场还是水泥地,跑起来鞋底摩擦地面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篮板是碎了半块的玻璃钢,篮筐歪歪扭扭的,投出去的球经常弹得老远,但就是这么块破场地,我们当年能从下午两点打到太阳落山,连饭都忘了吃。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的班赛,我和同桌阿凯是班队的主力后卫,赛前我俩放话要拿年级冠军,结果半决赛就碰上了全是体育生的三班,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我被两个体育生卡在三分线外根本接不到球,阿凯拼着被撞飞的风险从人堆里把球甩给我,我接到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抬手就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才滚进去,哨声刚好响的那一刻,全场的人都冲了过来,阿凯举着刚买的冰可乐直接倒在我头上,冰得我一哆嗦,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就知道你能进!以后我们每年都打,打到四十岁还要一起打半场!”
那时候我们的快乐真的太简单了:投进一个三分能开心一整天,打球蹭破了腿抹点红药水继续跑,打完球一群人挤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凑钱买两瓶冰可乐分着喝,气泡顺着喉咙滑下去的那一刻,连夏天的蝉鸣都变得好听,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永远会是光着膀子在球场上跑的少年,永远有耗不完的体力,永远有能一起打球的朋友。
什么时候开始,球场的召唤再也冲不淡生活的鸡零狗碎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大学毕业之后,又好像是我们陆续开始工作、结婚、生孩子之后。
我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每天下班到家都快十一点,连澡都不想洗就想往床上躺,周末唯一的心愿就是睡个懒觉,以前存的一摞球星海报慢慢被工作报表压在了抽屉最底层,球鞋放在门口积了灰,我也从来没想起来擦,阿凯毕业之后去了外地做建材销售,刚开始我们还约着每年过年回家一定要打一场,前两年他还能拎着球来找我,打个十分钟就要扶着膝盖喘半天,后来他结婚了,老婆怀了孕,过年见面的时候他手里抱着奶粉罐,腰上还贴着膏药,说最近陪客户喝酒喝出了腰间盘突出,医生不让做剧烈运动,球早就送给亲戚家小孩了。
前两年我还试图找回当年的感觉,特意加了本地的打球群,好不容易凑齐人周末去打球,刚打了十分钟我就喘得眼前发黑,防守的时候跳起来抢篮板,落地脚一扭直接摔在了地上,当时疼得我半天站不起来,去医院查是软组织挫伤,在家躺了半个月,不仅扣了全勤奖,还耽误了手里的项目,被领导骂了一顿,我在家躺的时候翻手机,当年的打球群早就变成了广告群,每天刷出来的不是砍一刀链接就是孩子投票的消息,偶尔有人发一句“有没有人周末打球?”,下面的回复全是“要接娃没时间”“这周要加班”“上周痛风刚犯了跑不动”,当年一喊打球能凑齐十几个人的群,现在连三个人都凑不齐。
我后来把那双开了胶的科比四代扔进了储物间,球衣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衣柜最上面,再也没主动提过打球的事,有一次我老婆翻旧照片,指着照片里瘦得像猴、穿着24号球衣笑得一脸傻气的我问:“你以前还会打篮球啊?怎么从来没见你打过?”我愣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啊,我以前那么爱打球,怎么现在就不打了呢?
不是不爱了,是我们都换了赛场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成年人的热爱最后都死在了生活里”,那时候我还深以为然,直到上个月我碰到阿凯,才觉得其实不是这样的。
上个月阿凯带着老婆孩子回娘家,约我出来吃饭,他四岁的儿子怀里抱着个小篮球,吃饭的时候都不肯撒手,阿凯摸着儿子的头笑,说这孩子从小就爱摸球,我特意给他报了幼儿篮球班,现在每天下班我都陪他在小区球场拍半小时球,虽然我跑不动了,但是教教他投篮还是没问题的,他掏出手机给我看视频,视频里他弯着腰教儿子拍球,夕阳落在他发福的肚子上,我突然就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球场上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天吃完饭我回家,特意去储物间翻出了那双旧球鞋,拿到修鞋的地方花十块钱粘好了开胶的鞋底,周末的时候我起了个大早,抱着球去了家旁边的球场,早上人少,我站在三分线外投了十几个球,只进了两个,跑了两步就喘得不行,但是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十七岁那年的风好像又吹回来了。
我其实现在才明白,我们觉得野球场渐行渐远,不是因为我们不爱篮球了,而是我们的生活里多了更多需要扛的东西:十七岁的时候摔破了腿,爬起来就能继续跑,现在摔一下,首先要想到会不会耽误上班,会不会扣工资,能不能赶得上接孩子放学;十七岁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热爱上,不用考虑房租不用考虑奶粉钱,现在我们的赛场变成了职场,变成了家庭,我们要做员工,做丈夫,做爸爸,再也不能做那个只需要为自己的热爱负责的少年了。
但这从来都不代表热爱消失了对吧?它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我们:你会在通勤的地铁上刷到科比的集锦突然红了眼,会在世界杯的时候熬夜看球喝啤酒,会在路过球场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两眼,会在儿子抱着篮球喊你陪他玩的时候,下意识地做出当年投篮的手势,那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投过的绝杀,一起碰过的冰可乐,从来都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你现在扛生活的底气,你知道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还是那个敢拼敢冲的少年。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等他儿子上小学了,我们俩带着两个孩子打三对三,把当年没拿到的年级总冠军补回来,我给他回了个“好”,转头就把放在衣柜最上面的球衣翻了出来,虽然现在穿不上了,但我打算等我女儿长大一点,就教她打篮球,告诉她你爸爸当年可是投过绝杀的人。
其实啊,渐行渐远的从来都不是野球场,也不是我们的热爱,是那个敢把所有时间都砸在热爱上的年少时光,但没关系啊,我们不用永远停在十七岁,只要你还记得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记得冰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的味道,记得当年和你一起打球的朋友的脸,那些热爱就永远都在,下次如果有个球滚到你脚边,别忘了顺手投一个,就当和当年的自己,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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