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攥着半瓶冒气的冰可乐站在城郊那片沙土足球场的围栏外,老远就看见场中央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白10号球衣的身影,肚子比去年又凸了一圈,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那道两厘米的疤跟着晃,抬脚停球的动作还是和20年前一样稳当,连球衣衣角刻意塞在球裤里的小习惯都没变。 是老郑,我们2004届市一中校足球队的队长,今年38岁,他还在踢。
18岁的任意球,是他揣了半辈子的光
我第一次见老郑发狠踢球,是2004年的全市高中生联赛决赛,那天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我们踢到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还0比1落后,对手是蝉联了三届冠军的实验中学,队里的边锋已经抽筋躺在地上直抽气,我当时踢后腰,都已经垂头丧气准备往场下走了,裁判突然吹了对方禁区前的手球,给了我们一个位置极好的任意球。 老郑当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我扒拉到一边,哑着嗓子说“我来”,我这才想起他上半场被对方后卫铲了一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小馒头,连球鞋扣子都扣不上了,他往后退了五步,撩了撩额头上滴着汗的刘海,助跑,摆腿,射门,球擦着横梁下沿直直砸进了死角。 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们一群人嗷叫着扑上去叠罗汉压在他身上,他疼得嗷嗷喊,还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喝了三箱冰啤酒,老郑举着那双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才买的碎钉刺客球鞋,醉醺醺地说:“以后我要踢职业,要进国家队,要踢世界杯。”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信,那时候的老郑跑起来像风,任意球十发九中,是整个高中足球圈都有名的“郑一脚”。 变故是在高三那年冬天,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交了省体校的试训费,早上六点骑着电动车赶去试训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三轮车撞了,脚踝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再下地的时候,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跑跳多了都会疼,严重了说不定还要跛脚。”他揣了好几年的职业梦,碎得连渣都没剩。 我去他家看他的时候,他把那双签满了我们名字的冠军战靴摆在书桌最上面,擦得亮堂堂的,看见我来,红着眼圈说:“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踢不了球了?”我那时候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陪着他坐在窗边晒了一下午太阳,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说好了踢到40岁的兄弟,大半都停在了30岁
后来的日子好像按了快进键:老郑上了本地的大专,学会计,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事业单位做出纳,朝九晚五,相亲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过着普通人的日子,我们那批队友也散在了全国各地:踢中后卫的阿凯毕业之后开了家火锅店,现在体重飙到了190斤,上次喊他踢球,他在群里拍了拍闺女的舞蹈服,说“不行啊,今晚要陪娃上课,走不开”;踢边锋的小宇去了深圳做程序员,前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再剧烈运动就要瘫痪,现在连散步都只敢慢走;守门的大飞去年做了心脏射频消融手术,现在连看球都不敢看太刺激的,说怕心跳太快扛不住。 我自己也有快10年没碰过球,每天加班到十点,回家倒头就睡,周末要陪老婆逛街,要送孩子上补习班,那个当年打满全场都不喘的我,爬个三楼都要歇半天,足球早就被我压在了衣柜最底下,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只有老郑,一直没停,他说刚受伤那几年,确实不敢跑,就站在中场当“传球工具人”,别人跑他就站着传,慢慢的脚踝适应了受力,又开始试着跑两步,刚开始跑十分钟就喘得要背过气,后来慢慢能跑半小时、一小时,到现在还能踢满90分钟的全场。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周二,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约了夜场球,大家都在群里说雨太大了路滑,要不取消吧,我磨蹭了半天才到球场,就看见老郑一个人拿着个半人高的大扫帚在扫场地上的积水,头发都湿得贴在脸上,看见我来,挥挥手喊:“快过来搭把手,扫干净了咱们踢半小时也行,在家坐一天都快僵了。”那天最后只来了5个人,我们就在半场踢3v2,踢到浑身都湿透了,老郑还进了两个吊射,脚法还是准得离谱。 散场之后我们去喝羊汤,他喝了两口热汤,跟我说前两年他媳妇还跟他吵,说他一周花四五个晚上在球场上,孩子也不管家也不顾,后来他每次去踢球都把儿子带上,让儿子在场边捡球玩,慢慢的他儿子也爱上了踢球,现在周末还主动催他“爸爸快带我去球场”,他媳妇现在有时候还会专程给我们送热饮,再也没跟他红过脸。 “你说我也没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爱踢个球,总比下班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半夜强对吧?”老郑啃着羊骨头,笑着跟我说,左脸颊那道当年抢头球被撞出来的疤,还是亮得像枚勋章。
他还在守着的,哪里只是一块球场啊
去年春天的时候,老郑在小区旁边的空地上搞了个免费的少儿足球班,收的都是周边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有的父母是菜市场卖菜的,有的是开出租车的,有的是工地的工人,没钱给孩子报几百块一节课的兴趣班,放学了就在街上追跑打闹,老郑自己掏工资买了二十个足球、十几套球衣还有护具,每天下班之后就带孩子训练两个小时,一分钱不收。 我问他图啥,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小男孩的训练视频,那个孩子叫浩浩,父母在菜市场卖青菜,平时放学就在菜摊旁边踢矿泉水瓶玩,老郑去买菜的时候看见的,觉得这孩子球感特别好,就把他喊到了训练班,浩浩练了半年,去年年底被市体校的教练选中了,现在已经去体校住校训练了,每周都给老郑发自己的训练视频。“我没走完的路,这孩子说不定能替我走完,你说是不是值了?”老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跟18岁那年说要踢世界杯的时候一模一样。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天,我们几个能赶回来的老队友挤在老郑家的客厅里看球,梅西最后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老郑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擦眼泪一边拍着沙发喊:“你看梅西35了还能拿冠军!我才38,怎么就不能踢?我还能踢到50岁!” 我那时候突然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好像到了30岁之后,就不断在做减法:减掉年轻时的爱好,减掉不切实际的梦想,减掉所有“没用”的东西,每天围着工作、孩子、老人转,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样子,唯独忘了自己想要什么,很多人会说“都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啥”,可老郑偏不,他还在踢,还在守着那块小小的足球场,其实哪里是守着足球场啊,他守着的是18岁那年的自己,是没做完的职业梦,是我们那批人共同的青春啊。 我就是去年被老郑硬拉回球场的,第一次踢的时候,跑了十分钟就喘得蹲在场边吐,老郑递了瓶水给我,拍着我的背说:“慢慢来,能跑两步就比在家躺着强,不用跟年轻人比,跟自己比就行。”现在我每周都去踢两次,虽然还是踢不了全场,但是体重减了十斤,之前长期失眠的毛病也好了,每天上班都精神多了,我现在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要拿什么冠军、赚什么名气,它就是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你暂时忘掉KPI、忘掉房贷车贷、忘掉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的出口,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你不是谁的爸爸,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儿子,你就是你自己,就是那个当年为了抢一个球能跑满全场的少年。
他还在,我们的青春就没散场
上周六那场球,是我们跟另外一支业余队的友谊赛,踢到最后一分钟,我们还是1比2落后,又是对方禁区前的任意球,老郑站在球前,往后退了五步,撩了撩额头上的白头发,助跑,摆腿,射门,球擦着横梁下沿直直砸进了死角,跟20年前那脚夺冠任意球的角度一模一样。 我们一群人不管能跑的不能跑的,都嗷叫着冲上去抱他,他的肚子硌得我慌,喘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跟18岁那年夺冠的时候一模一样,散场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坐在场边喝冰可乐,老郑的儿子跑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仰着小脸说:“爸爸你刚才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踢这么好的任意球。”老郑摸了摸儿子的头,把脖子上挂的奖牌摘下来给儿子戴上,那是我们2004年拿的联赛冠军奖牌,他戴了20年,挂奖牌的链子都磨得发亮了。 我突然就想起20年前那个夏天,我们一群人坐在学校的操场看台上,啃着五毛钱一根的冰棍,说要踢到40岁,要当一辈子的兄弟,那时候觉得40岁特别遥远,现在离40岁只剩两年了,好多兄弟没来,但是老郑还在,我们的球场还在,那个约定就还在。 有人说,人不是慢慢变老的,是从放弃自己爱好的那一刻开始变老的,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你看老郑,头发都白了一半,肚子也凸了,跑起来也喘,但是只要他站在球场上,你就觉得他还是那个18岁的少年,永远热血,永远不服输,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有个70岁的大爷还在踢业余足球,别人问他为啥这么大年纪还踢,他说“我踢的不是球,是我这辈子的念想”,老郑也是,他还在踢,踢的也不是球,是他的念想,是我们那批人的念想。 那天散场的时候,夕阳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金色,老郑把球衣搭在肩膀上,牵着儿子的手往停车场走,他儿子怀里抱着足球,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世界杯的主题曲,风把老郑的球衣吹得飘起来,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就觉得,他还会踢很久,我们的球,也还会踢很久。 只要他还在,我们的青春就永远不会散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