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深圳宝安的青少年国际象棋公开赛现场,我蹲在检录处给小朋友贴号码布的时候,身边坐过来一个穿白T恤、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手里攥着个磨得掉皮的皮质笔记本,正低着头翻什么,旁边的志愿者小姑娘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那是林默老师,国家级国际象棋大师,拿过全国团体赛冠军的。”
我之前对国际象棋大师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影视剧里: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坐在聚光灯下的棋盘前,指尖捏着棋子思考半小时才落子,自带“生人勿近”的高智商滤镜,直到那天跟林默聊了一下午,又跟着他跑了半个月的棋馆活动,我才发现:那些在64格棋盘里厮杀了十几年的人,远不是“会下棋的聪明人”这么简单,他们把棋盘里的规则、胜负、选择,早就活成了生活里的智慧。
你以为大师靠的是智商?我见过他熬3天背1000局棋谱的样子
“每次别人听说我是国际象棋大师,第一句话都是‘你智商肯定很高吧’,我都笑着说我高考数学才考了80分,没人信。”林默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开的社区棋馆里,给几个小学一年级的孩子改对局作业,指尖捏着红笔,在棋谱上圈出的“错招”旁边,还贴心画了个小笑脸。
他给我讲了自己16岁那年冲“国家大师”称号的经历,那时候他在省队训练,离大师称号只差最后一个公开赛的成绩,教练跟他说“这一次冲不上,你就回去读书吧”,那半年他把宿舍的床板掀了一半,堆的全是棋谱,每天早上6点准时坐在棋盘前打谱,晚上12点之前从来没回过宿舍,有时候打谱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那段时间他瘦了16斤,指尖捏棋子的地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连指纹都浅了半分。
临比赛前三天,他拿到了参赛名单,发现有三个老对手之前都赢过他,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把这三个对手近5年参加的所有公开赛事、一共1200多局对局全部找出来,一局一局拆解,连对手喜欢在西西里防御的第17回合走什么变招、时间紧张的时候习惯先动“车”还是先动“马”、落后的时候喜欢搏杀还是守和,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三天时间他只睡了8个小时,泡面吃了12桶,到最后看棋谱看得眼睛都花了,闭眼睛脑子里全是黑白棋子在动。
那次公开赛他最终拿了亚军,刚好够到国家大师的申报标准,领奖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哪是靠天赋,是靠不要命”,他现在那个磨破了皮的笔记本,就是那时候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棋谱,边边角角还有当时写错了划掉的痕迹,他现在出门比赛或者讲课,永远把这个笔记本带在包里,“有时候遇到难教的孩子,或者自己觉得累了,就翻一翻,告诉自己当年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我之前做体育写作的时候,见过太多人把专业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好像只要有智商有天赋,就能轻轻松松拿冠军,但是接触了林默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妙手”,所有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落子,背后都是几万次几十万次的重复训练,你看到大师10秒钟就走出了一步绝杀,看不到的是他之前为了这个局面,拆过几千局棋谱,练过几万次同样的战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大师”,本质上都是“笨人”,愿意为了一件事,耗上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死磕。
棋盘上算得清每一步得失,棋盘下反而学会了“难得糊涂”
很多人觉得,天天跟逻辑、运算、得失打交道的国际象棋大师,生活里肯定也精于算计,做什么都要算投入产出比,但是跟林默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这些在棋盘上能算到十几步之后的人,生活里反而比普通人更“糊涂”。
有一次我在他棋馆里待着,遇到一个家长找上门闹,说自己家孩子学了半年国际象棋,这次区赛只拿了参与奖,质疑林默“根本不会教,是不是把心思都放在打比赛上了”,换做别的机构老师,可能早就拿出课程大纲、训练记录跟家长掰扯了:你家孩子每周只来上一次课,回家从来不练棋,半年下来连10个基础开局都记不住,怎么可能拿奖?但是林默没急,先给家长倒了一杯冰柠檬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孩子半年来所有的对局记录,一页一页翻给家长看: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孩子连棋子都摆不对,现在能完整走完30回合的开局;三个月前孩子下棋只会往前冲“兵”,现在知道用“马”做牵制;上次模拟赛孩子输了就哭,这次输了还能主动跟对手握手,这些都是进步啊。
他没提学费的事,没提自己每天花半小时给孩子改作业的事,甚至没提孩子回家练不练棋的事,就拿着那本写满了批注的对局本,跟家长聊了20分钟,最后家长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一个劲道歉说“是我太急了,只想着拿奖,没看到孩子的进步”。
后来我问他,你明明占理,为什么不跟家长说清楚?他笑着说:“棋盘上我算得清每一步的得失,多丢一个兵我都要想办法赚回来,但是生活里算那么清楚干嘛?家长是望子成龙,我要是跟她掰扯得太清楚,伤了她的面子,孩子可能就没机会继续学棋了,哪多哪少?”
更有意思的是他和妻子的相处模式,他妻子也是前职业棋手,两个人在家吵架从来吵不过3分钟,上次因为家里买沙发,林默想买布艺的,妻子想买真皮的,两个人争了两句,妻子突然说“停,我们现在复盘一下,你刚才的论点有两个漏洞:第一布艺沙发容易脏,我们俩都懒得打扫;第二你说的布艺沙发比真皮的便宜3000块,但是使用寿命只有真皮的三分之一,算下来反而更贵”,林默听完愣了两秒,直接举手投降:“我认输,买真皮的。”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矛盾也没了。
我以前总觉得,逻辑感强的人都很冷漠,做什么都要讲对错、算利益,但是接触了这些国际象棋大师我才知道,他们见过太多胜负,反而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棋盘上的胜负是一时的,但是生活里的人和感情,比那几分的得失重要多了,算得清战术的人,不一定能过好这一生,反而那些见过太多输赢的人,更愿意在生活里做“糊涂”的人,吃点小亏,让一步,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些说国际象棋是“贵族运动”的人,根本没见过大师们蹲在路边给留守儿童讲课的样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际象棋被贴上了“贵族运动”“高端教育”的标签,好像只有家里条件好的孩子才能学,普通人家的孩子摸都摸不到,林默说他最烦听这话:“我小时候家里条件就不好,我爸是小区保安,我妈是保洁,当年学棋的学费都是教练给免的,要是按他们的说法,我根本没资格学棋,更成不了大师。”
他和几个相熟的国际象棋大师组了个公益团,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去粤东的山里给留守儿童上免费的象棋课,去年夏天我跟着他们去过一次,38度的天,山区的村委会没有空调,他们就在院子里摆上折叠桌,放好棋盘,给几十个孩子上课,有个7岁的小女生第一次摸棋子,把“后”当成了“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林默就蹲在地上,蹲了20多分钟,给她讲每个棋子的名字、走法,还给她讲“后是棋盘上最厉害的棋子,你以后也可以像后一样厉害”,那天他的T恤湿得能拧出水,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自己一点都没察觉。
去年他们一共给山区的3所小学捐了200副棋盘,还开了免费的线上课,每周上一次,现在已经有3个山里的孩子,在广东省的少儿国际象棋业余赛里拿了名次,其中有个小男孩,父母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特别内向,见人都不敢说话,学了一年棋之后,这次来深圳参加比赛,主动上台领了奖,还跟林默说“我以后也要当大师,也要去给山里的小朋友讲课”。
我之前在棋馆里遇到过一个家长,一进门就问“你们这儿学棋的是不是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们家普通家庭,会不会被歧视啊”,林默当时就笑了,给她指了指墙上贴的学员照片:“你看这个孩子,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菜市场卖菜,学了两年了,上次拿了市赛冠军;那个孩子,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我给他免了一半学费,现在水平比很多付费的孩子还高,国际象棋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它就是个游戏,只要你喜欢,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都能坐下来下。”
我一直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给体育项目贴阶层标签,好像学马术就是精英,学高尔夫就是上流,学国际象棋就是高端,好像这些运动天生就跟普通人没关系,但是你看看这些走下领奖台的国际象棋大师就知道:所有运动的本质都是给人带来快乐的,所谓的“高端”“贵族”,不过是商家炒出来的噱头罢了,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不会因为你买不起几千块的棋子就看不起你,反而会愿意蹲在地上,给你讲清楚每一个棋子的走法。
64格棋盘很小,但是装得下一辈子的热爱
现在林默已经很少参加职业比赛了,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青训和公益课上,但是每年他还是会报名参加一次全国业余公开赛,不为拿奖,就是想跟当年一起打比赛的老朋友们聚聚,下几盘棋,他说“下棋的人永远不会老,因为64格里永远有你没见过的局面,永远有新的东西可以学”。
上个月他棋馆来了个特殊的学员,72岁的退休教授张叔,之前一点国际象棋基础都没有,就是看孙子学棋觉得有意思,就过来报名,有人问他“你这么大岁数了学棋干嘛,又不能拿奖”,张叔说“我就图个开心,坐在棋盘前的时候,什么高血压、烦心事都忘了,多好”,现在张叔每周来上两次课,学得比小朋友还认真,笔记本上记的笔记比年轻人还清楚,上个月跟林默下棋,还赢了一局,把他高兴得回家跟孙子炫耀了半天。
我之前跟着林默学过半个月国际象棋,天赋极差,连最基础的意大利开局都走不利索,有一次跟他下棋,我以为我马上就要输了,他故意走了一步漏招,让我赢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你故意让我的对吧”,他笑着说“下棋的意义从来不是赢啊,是你坐在棋盘前的那一刻,这个64格的小世界就是你的,你可以自己决定每一步怎么走,输赢不重要,你开心最重要”。
那天我在他棋馆的墙上看到一句话,是他自己写的:“棋盘很小,只有64格,但是你可以在里面活100种人生。”我当时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一辈子都离不开这64格的棋盘:它不只是一个竞技项目,更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你在生活里遇到的所有不如意,都可以在棋盘上发泄出来;你在生活里做不了的选择,都可以在棋盘上尝试。
以前我总觉得“大师”这两个字,代表的是头衔,是荣誉,是高于普通人的能力,但是接触了林默这些国际象棋大师之后我才知道,大师的“大”,从来不是棋艺有多高超,而是他们对这项运动的敬畏,对生活的通透,对普通人的善意,那些在64格里厮杀了半辈子的人,走下棋盘,依然是愿意给你递一杯冰柠檬水、愿意蹲在地上给小朋友讲20分钟棋、愿意免费给山区孩子上课的普通人,他们把棋盘里的智慧,活成了生活里的温柔,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如果你哪天遇到一个拿着旧棋谱、蹲在路边跟小朋友下棋的人,说不定他就是个国际象棋大师,你要是感兴趣,完全可以坐下来跟他下一盘,他不会因为你是新手就看不起你,反而会笑着告诉你“没关系,落子无悔,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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