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绕着小区遛弯，远远就听见旧球场那边闹哄哄的，走近了才发现是社区第三届“巷口杯”三人篮球对抗赛打半决赛，篮筐还是那个歪了半厘米的老篮筐，水泥地面的裂缝里还长着几株狗尾巴草，场边拉着的红色横幅边缘都被风吹得起了毛，可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百号人，喊加油的声音比商场促销的喇叭还响，挤进去的瞬间我就看见了老周——那个42岁、膝盖有积液、外套上还印着他儿子幼儿园logo的老球友，正举着刚投进绝杀的右手，蹲在地上揉膝盖,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跟队友撞肩膀庆祝。
那天我在球场站了两个多小时，看完了两场半决赛、一场女子组表演赛，散场的时候手里还被塞了两瓶赞助商送的橘子汽水，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我们总在电视里看职业联赛的对抗赛，看千万级别的奖金、座无虚席的体育馆，可真要说起“对抗赛”这三个字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而是藏在这些市井里、普通人凑起来的比赛里。
不是职业赛场的对抗赛，照样藏着最较真的胜负欲
老周他们队叫“老炮队”，四个队员平均年龄38，有开水果店的老板，有国企的行政，还有一个是跑白班的外卖员，四个人的膝盖加起来有三盒膏药，这次打对抗赛，他们的目标本来是“不小组出局就赢了”，没想到一路撞进了半决赛，遇到的对手是附近理工大学的男生队，队名就叫“灌篮高手队”，平均年龄不到20,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
上半场老炮队被压着打，最多的时候落后8分，我在场边都看见老周贴在膝盖上的膏药渗了汗，边跑边吸凉气，下半场他们换了战术，两个队友负责挡拆，老周就在三分线外等机会，最后10秒钟还落后2分，球传到老周手里的时候，对方两个队员扑上来防，他踮着脚往侧面跳了半步，出手的时候整个人都歪了，球砸在篮筐脖子上弹了三下滚进了网里——绝杀。 场边瞬间炸了，老周的老婆带着6岁的儿子在观众席跳得比他还高，小孩举着个手写的“爸爸最棒”的纸牌，喊得嗓子都哑了，老周蹲在地上缓了半分钟才站起来，走过去跟对面的大学生挨个握手，有个小孩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叔你三分也太准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赛后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揭了膝盖上的膏药，上面都磨破了个洞，我问他至于拼这么狠吗，他拧开瓶盖咕咚灌了大半瓶，说“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比赛练了三个月，每天等我儿子写完作业睡了，我就拿个球到球场投200个三分，下雨就在楼道里练运球，平时在单位要给领导让路，在家要给儿子让玩具，去菜市场买菜还要跟摊主说两句好话，只有在这球场上，我不用讲人情不用讲辈分，能不能赢全靠我自己的本事，赢了就是我厉害，输了我也认。” 那天的冠军奖品是3箱脉动、500块钱烧烤店储值卡，还有每人一张100块的洗车卡，连职业比赛奖金的零头都不到，可我看着老周攥着晋级决赛的通知书，脸上的表情比他去年拿公司优秀员工的时候还得意，我突然就明白，很多人对对抗赛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有百万奖金、有全国直播、有职业裁判才配叫对抗赛，可对普通人来说，那些不需要门槛、不需要身份的民间对抗赛，才是我们少有的可以光明正大“争输赢”的场合，你不用管对面的人是大学生还是老板，只要站在场上，你们就是平等的对手，你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骗你，投进的每一个球都算数，这种纯粹的胜负欲，是我们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早就快弄丢的东西。
对抗赛的内核从来不是“打倒对方”，是找到同频的伙伴
那天的女子组表演赛，是全场呼声最高的环节，两支队伍加起来6个人，其中一支叫“辣妈队”，三个队员都是30岁上下的宝妈：一个是附近小学的体育老师，一个是开咖啡店的老板，还有一个叫李姐，是生了二胎之后刚复出打球的全职妈妈。 她们的对手是高中女学生队，跑的比她们快，跳的比她们高，上半场就领先了10分，可李姐她们一点都没放弃，有个抢篮板的球，李姐跳起来的时候发箍都被打掉了，长头发糊了一脸，她闭着眼睛把球拨给了队友，队友接球就投中了三分，场边的观众喊得差点把篮筐震下来，最后她们输了7分，下场的时候好多人围上去给她们送水，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小女生追着要签名，说“阿姨你们打球太帅了，我们下次也要组队来参加”。 我后来跟李姐聊天才知道，她们三个就是去年参加这个对抗赛的时候认识的，李姐说生完二胎之后她抑郁了大半年，每天在家围着两个孩子转，连出门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有天晚上跟老公吵了架，抱着球跑到球场乱投，刚好遇到另外两个宝妈在打球，三个人凑起来打了半场，出了一身汗，觉得心里的堵得慌的东西都散了，后来她们就约着每周打两次球，今年特意报了名来参加对抗赛，“我们本来就是来凑数的，知道肯定打不过小姑娘们，但是站在场上的那一刻，我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老婆，我就是我自己，有人跟我认真对抗，有人跟我配合传球，这种感觉太好了。” 更有意思的是，老周他们队半决赛赢了大学生队之后，主动拉着对方的队员去场边买冰棒，几个小孩围着老周请教三分的发力技巧，老周拿着球给他们演示了十多分钟，末了还约着下周周末再来打友谊赛，“你们年轻人跑的快，多带我们打打，我们也活动活动筋骨”，之前我总听人说，打对抗赛容易起冲突，容易跟对方结仇，可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民间对抗赛，打完之后两队人都是勾肩搭背去喝冰啤酒的关系。 我一直觉得，对抗赛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赢了对方”，而是你在场上就能确认，对面那个跟你抢球、跟你对抗的人，是跟你一样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他愿意拿出全力跟你打，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你们不用寒暄，不用交换名片，不用问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打一场球就知道是不是同路人，哪怕打完就各走各的，下次在球场上遇到，还是能笑着打个招呼组队，这种不用刻意维护的关系，比我们在酒局上认识的一百个“朋友”都要真诚，对抗赛就是最好的社交筛选器，你们对运动的热爱，对胜负的较真，在场上的几十分钟里全是明牌,一点假都做不了。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普通人的对抗赛？它是跳出“无效生活”的出口
这两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民间对抗赛：有小区楼下大爷大妈组织的乒乓球对抗赛，奖品是鸡蛋和洗衣液，大爷们为了一个擦边球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就一起去下象棋；有外卖骑手群里组织的电动车慢骑对抗赛，谁最后到终点谁赢，一群平时抢时间抢惯了的小哥，捏着刹车慢悠悠地晃，笑的东倒西歪；还有去年火遍全国的村BA，奖品是黑猪、羊、大米，观众坐满了山头，比CBA的关注度还高。 很多人不理解，说这些对抗赛既没有钱又没有名，还要花时间花精力，甚至有可能受伤，到底有什么好参加的？我之前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996了三年，去年一度emo到要去看心理医生，说每天睁开眼就是KPI，闭上眼睛就是裁员消息，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后来他同事拉他去参加公司的羽毛球对抗赛，他本来连发球都不会，练了两个月，每天下班去球馆打一个小时，后来代表部门参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可他说，那天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怎么接对面的球，怎么跑位，KPI、房租、领导的批评，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一点都没想起来，下场的时候满身是汗，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久都没那么轻松过。 现在的人总说生活没意思，总说找不到努力的意义，其实本质上是我们太久没有体验过“付出马上有反馈”的感觉了：你努力工作可能拿不到涨薪，你认真谈恋爱可能会被分手，你用心准备的项目可能说砍就砍，你付出了很多的东西，最后可能一点结果都没有，可对抗赛不一样，你多练一个星期投篮，你就能多投进好几个球，你多跑两圈步，你就能比对方快一步抢到篮板，你跟队友多配合几次，你们就真的能打出流畅的进攻，这种付出就有回报的确定感，是我们在不确定的生活里，最需要的东西。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业主群里投诉，说小区办篮球对抗赛太吵，还有人说“打对抗赛受伤了没人负责，不如在家躺着安全”，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可笑，你当然可以选择在家躺着刷短视频，但是你不能阻止别人去体验流汗的快乐，受伤本来就是运动的一部分，你走在路上还有可能被掉下来的花盆砸到，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我前两年打对抗赛崴过脚，肿得像个馒头，歇了一个月才好，可我好了之后还是想去打，因为那种跟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感觉，比疼痛的印象深刻一万倍。 去年村BA火的时候，有个记者采访场边的观众，问他为什么走了几公里来看比赛，那个大爷说“场上打球的都是我侄子、我邻居家的小孩，我看着他们长大的，当然要来加油”，对啊，我们爱看职业比赛，看的是天赋、是技术、是最高水平的对抗，可我们自己参与的民间对抗赛，看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身边的人,是普通人也能闪闪发光的可能性。
那天巷口杯的决赛，老周他们队最后输给了烧烤店老板组的队，拿了亚军，奖品是两箱啤酒和每人一张洗车卡，老周特别开心，抱着啤酒就去了对面的烧烤店，说要跟冠军队一起喝，输了酒也要喝到位，我走的时候，看见场边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拿着玩具篮球在旁边的半场模仿他们打球，追着家长问“下次比赛我能不能报名参加，我也想拿奖”。 其实我们这代人，从小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好像说自己想赢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可我觉得，对抗赛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们光明正大的想赢，光明正大的拼尽全力，你不需要打得有多好，不需要跑得有多快，只要你敢站上去，敢跟对面的人认认真真拼一次，你就已经赢了。 我们总在找生活的意义，总说要去很远的地方看风景，要赚很多的钱才能快乐，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复杂？去打一场对抗赛，跑得满身是汗，赢了就跟队友大喊大叫，输了就跟对手喝一杯冰可乐，那一刻的快乐，就是最实在的生活意义，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在属于自己的对抗赛里,当一次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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