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天津武清体育中心看津苏对决的排超常规赛,第四局打到28平时,全场一万多观众几乎都站了起来,喊得震得顶棚都发颤,我旁边坐的62岁的张阿姨攥着磨起毛边的李盈莹应援幅,嗓子哑得发不出声还在挥手,她身边10岁的孙女朵朵举着自己画的龚翔宇卡通牌,扯着嗓子跟奶奶对着喊“小宇加油”,祖孙俩一个天津死忠一个江苏队粉丝,吵得周围的观众都忍不住笑,散场的时候朵朵拿到了龚翔宇的签名,蹦得老高跟奶奶说“以后我也要打联赛,也要跟小宇姐姐打对手”,张阿姨一边揉她的头发一边笑:“我年轻的时候追老女排,现在追你,咱们祖孙三代都跟排球耗上了。”
那天我在退场的人流里走了很久,风里还飘着观众散场时聊比赛的声音,有人说今天李盈莹那个后攻太帅,有人说江苏队的年轻小将进步真快,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总说“女排精神”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情怀,可这份情怀从来不是只靠奥运会上的几块金牌撑起来的,它最扎实的根,就扎在这场场坐满普通人的排超联赛里,扎在一代又一代人跟着联赛起伏的青春里。
从蹲在小卖部看黑白电视到进场喊到嗓子哑:排超陪着几代人把热爱过成了日子
张阿姨说她第一次看排球比赛是1981年,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世界杯决赛那天,全村几十号人挤在小卖部门口,零下几度的天站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看到中国队夺冠,所有人都跳起来喊,有人把手里的窝头都扔了,后来国内有了排球甲A联赛,她攒了半个月的粮票买了一本《排球》杂志,把每期联赛的比分都抄在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现在还摆在她家的书柜里,纸都黄了,字还清清楚楚。
“那时候哪想到有一天能坐在现场看比赛啊,”张阿姨翻着手机里存的往年联赛的门票给我看,从2018年排超改制之后,天津队的主场她一场没落,“我儿子说我浪费钱,我说这钱花得开心,比你给我买那些保健品强多了。”现在朵朵在区里的少年排球队练主攻,每天放学先练两个小时垫球,周末祖孙俩要么一起去现场看球,要么窝在家里看转播,奶奶给她讲老女排的故事,她给奶奶讲现在年轻球员的外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我之前在浙江队的主场还认识一个95后的程序员小周,他是杭州本地人,大学的时候是校排球队的副攻,大三打省赛的时候崴了脚,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消沉了大半年,偶然在网上刷到排超的直播,粉上了当时还在浙江队的朱悦洲,之后浙江队的主场他场场坐第一排,包里永远装着当年打比赛时穿的球衣,去年浙江队3:2险胜上海队那场,终场哨响的时候他在现场哭了,“我当年打大学联赛决赛,最后也是2分险胜,看到她们抱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20岁那年,和队友抱着在球场上滚的样子。”现在小周在杭州组了个业余排球队,每周固定打三次球,还自费组织了杭州业余排球联赛,已经办了三届,参赛的队伍从最开始的4支变成了现在的20多支,有一半的队员都是看了排超之后才开始打排球的。
我以前也觉得排超好像总是“没什么存在感”,没有中超的热度,没有CBA的流量,直到跑了几个主场才发现,它的热度从来不是飘在热搜上的,是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的:是小区楼下垫球的小孩身上穿的联赛球衣,是办公室里同事午休时刷的比赛集锦,是退休老人买菜路上聊的昨晚的比分,它不需要靠炒作博眼球,因为早已经成了很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不是只有冠军才配被记住:排超里的“小人物”,藏着最真实的体育精神
很多人看排球只认得国家队的几个队员,觉得排超里的其他球员都是“配角”,可我看多了比赛才发现,那些不怎么出名的“小人物”,才是排超最动人的部分。
上个月我看河北队和深圳队的比赛,河北队实力偏弱,前两局都大比分输了,第三局一直被压着打,可21岁的自由人周淼全场没放弃过一个球,有一次对方扣球出了边线,她扑出去救球直接撞到了广告牌上,工作人员跑过去扶她,她第一句话是“球救到了吗?”听到裁判说救到了,她咧嘴笑了笑,甩了甩擦得通红的胳膊又跑回了场,那场比赛河北队最后还是0:3输了,可退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给周淼鼓掌,她站在场边给观众鞠了好几个躬,脸都红了,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她是去年刚升上一队的新人,河北队成绩一直不算好,她打了一个赛季的联赛,连采访都没上过几次,可每场比赛的救球次数都排在联赛前十。
还有前几年退役的北京队老将曾春蕾,现在在北京队当助理教练,上次我去看北京队的主场,赛前热身的时候她蹲在场边给小队员系鞋带,捡打飞的球,有老球迷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笑着挥手,眼睛和当年打联赛夺冠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个从山东特意赶过来的球迷给她送了一束花,说2014年联赛决赛她打封闭上场的样子,自己记到现在,曾春蕾接过花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我早就不是球员了,你们还记着我”。
我特别不喜欢有人说“女排精神就是拿冠军”,这话太窄了,什么是女排精神?是周淼哪怕知道队伍赢不了还是每球必扑的坚持,是曾春蕾退役了还留在场边陪着年轻队员成长的热爱,是那些没进过国家队、没拿过全国冠军的普通球员,在没人关注的训练场里练到浑身是伤,还是愿意站在联赛的赛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可她们就是女排精神最实在的载体,排超给了她们发光的舞台,也让我们知道:不是只有站在顶端的人才配谈热爱,普通人的坚持一样动人。
别再说排超“没人看”:它的商业化步子,走得稳比走得快重要
网上总有网友吐槽排超“穷”,赞助少,转播少,职业化程度不如欧洲联赛,可我倒觉得,现在的排超走得慢一点、稳一点,不是坏事。
我朋友阿凯在厦门开了个体育文创公司,今年拿到了排超福建赛区的周边授权,最开始他还担心卖不出去,没想到第一个月就卖了12万,买的人里7成都是家长,给自己练排球的小孩买。“有个家长每个星期都来买,说小孩垫球垫够100个就给个钥匙扣当奖励,赢了班级比赛就买个定制排球,”阿凯说,现在很多家长都愿意让小孩看排超,不是盼着他们当职业球员,是想让他们学学球员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排超的周边不像其他赛事的周边都是年轻人买,好多都是全家一起买,爷爷奶奶买个纪念排球,爸妈买个T恤,小孩买个玩偶,一家子都是球迷。”
这两年排超的变化其实大家都能看得见:以前很多场次都没有转播,现在几乎每场比赛都有短视频平台的免费直播,清晰度还很高;以前主场除了门票什么都没有,现在很多赛区都搞了球迷开放日,赛前可以和球员合影签名,还有和本地奶茶店、餐饮店的联名活动,买奶茶送联赛贴纸,吃火锅送门票抵扣券;很多俱乐部还和当地的中小学合作,让职业球员去学校当教练,搞校园排球联赛,我上个月去泉州的一所小学采访,每个班都有自己的排球队,校队的教练就是以前福建队的退役球员,小孩们说起排超的球员头头是道,比老师知道的都多。
总有人拿排超和土耳其联赛、意大利联赛比,说人家有大牌外援,商业化程度高,可我们的职业联赛满打满算才走了20多年,欧洲的联赛已经发展了半个多世纪,步子迈得太大反而容易扯着根,现在我们不需要急着赚快钱、引大牌,先把地基打好:让更多小孩愿意拿起排球,让更多普通人愿意走进赛场看球,让更多退役球员有地方发挥余热,等这些基础打实了,联赛的商业化自然会跟上,比起赚多少门票钱、卖多少赞助,能让排球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排超最该做的事。
下一个“朱婷”,就藏在现在看排超的小孩里
前几天张阿姨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朵朵在区里的小学生排球赛上拿了最佳主攻,上台领奖的时候穿着李盈莹的12号球衣,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配文是“咱家未来的联赛主攻手”,我给她点赞的时候想起之前刷到的一个短视频,河南周口一个小县城的中学排球队,拿了全国中学生排球赛的冠军,孩子们的训练场地就是水泥地,排球都补了好几个补丁,教练说孩子们平时训练完了就用教室的投影仪看排超的比赛,把朱婷的扣球片段剪下来反复看,“她们都知道朱婷也是河南农村出来的,都觉得自己好好练,也能打联赛,进国家队。”
我们总说中国女排是常胜之师,可中国女排的根基从来不是国家队,是一级一级的联赛,是这些每周守在屏幕前看球的普通人,是那些放学了在操场上垫球的小孩,朱婷如果当年没有河南队的选拔,没有联赛的锻炼,也不可能走到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现在这些追着排超看、拿着排球在操场上跑的小孩里,说不定就藏着下一个“朱婷”,下一个奥运冠军。
现在的排超确实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赛制还有待优化,有些场次的转播还不够清晰,有的俱乐部的运营还不够成熟,可它就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陪着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一起长,它不需要成为最火的联赛,不需要有多少流量,只要它还在,就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会跟着它爱上排球,就有一个又一个的普通球员能在这个舞台上实现自己的梦想,就有一个又一个像朵朵这样的小孩,会拿着偶像的签名排球,说“以后我也要打联赛”。
那天我从武清体育中心出来的时候,看到朵朵举着龚翔宇的签名排球,蹦蹦跳跳地走在奶奶身边,风一吹,她脖子上的红领巾飘起来,旁边的观众路过都忍不住看她一眼,笑着说“这小孩以后肯定有出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热度啊、流量啊,都不重要,有这样的传承在,中国女排联赛就永远有生命力,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竞技赛事,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一代又一代人藏了一辈子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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