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男子89公斤级举重决赛那天,我本来是窝在沙发上冲着石智勇看的直播,可整场比赛看完,我连冠军的名字都没记住,满脑子都是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旧举重服、蹲在角落自己擦杠铃的男人——马萨德·阿明,那天的热搜说他是“一个人的国家队”,我却觉得这个标签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踩着弹坑走了12年的体育路。
我在镜头里记住的,不是他拿第三,是他擦杠铃的30秒
比赛刚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别的选手上场前,身边至少围着三四个人——教练凑在耳边念战术,队医忙着给他揉开肩上的肌肉结节,后勤人员早把冰饮、擦汗的毛巾递到了手里,只有马萨德不一样,他的休息区连个放东西的椅子都没有,他就蹲在过道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塑料水瓶,旁边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运动包。
轮到他上场前的半分钟,他做了个让全场都安静的动作:蹲在杠铃旁边,用自己运动服的衣角,把已经被工作人员擦得干干净净的杠铃杆又蹭了三遍,挨个晃了晃两边的杠铃片,确认拧得够紧才站起身,后来我看采访才知道,他19岁那年在家乡的旧馆训练,杠铃片没固定牢掉下来砸断了他的左脚踝,那时候他连去医院的钱都凑不齐,养了三个多月才能走路,从那之后他每次举杠铃,都一定要自己亲手检查一遍。
那天他的总成绩是382公斤,拿了铜牌,宣布成绩的时候,其他选手都转身和身后的团队拥抱欢呼,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对着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手往口袋里掏纸巾的时候,掉出来半块压扁了的干面包,镜头扫过那半块面包的时候,我身边一起看比赛的朋友突然红了眼:“他是不是连买份热饭的钱都舍不得花啊?”
我那瞬间突然想起我常去的业余足球场的球友小穆,他是叙利亚来的留学生,以前是阿勒颇青年队的前锋,逃出来的时候背包里只装了一双磨破了鞋钉的足球鞋,他每次踢完球都要把鞋擦得亮得反光,哪怕鞋面上已经补了三个补丁,上次我们队拿了城市业余联赛的冠军,他抱着奖杯蹲在球场边哭了半个小时,说上一次拿奖杯还是12岁,那时候他家乡的球场还没有被炸平,教练还会给他买橘子味的汽水庆祝。
我始终觉得,我们看体育比赛,从来不是为了看一群天赋异禀的人理所当然地拿金牌,而是为了看那些拿着烂牌的人,怎么把牌打出花来,马萨德的铜牌没有奖金,没有后续的代言,甚至他回国之后都没有官方的迎接仪式,可那枚铜牌的重量,比很多镀了金的奖杯都沉——那是他自己攥在手里,从战火里抠出来的光。
他的参赛履历,是一张写满战火的生存清单
很多人说马萨德是“无教练、无后勤、无保障”的“三无运动员”,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不是一开始就没有团队的,马萨德的家在约旦北部靠近叙利亚边境的小镇,14岁那年被当地的举重教练看中,进了小镇上唯一的体育馆训练,那时候他的梦想是参加2020年东京奥运会,可2018年的一次边境袭击,把他训练了4年的体育馆炸掉了一半,他的教练被飞出来的碎石砸中了腿,再也站不起来。
从那之后,马萨德的举重馆就变成了家附近的废弃车库,没有专业的杠铃,他就凑钱买了别人淘汰的旧杆,重量不够就往杠铃片上绑砖头;没有营养补剂,他每天打完零工就去市场上捡别人不要的鸡蛋壳,煮水喝补蛋白质;没有教练指导动作,他就去网吧蹭一小时的网,下载奥运会的举重比赛视频,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改动作。
这次来杭州参加亚运会的路费,是他打了8个月的餐馆零工凑出来的:每天下午训练两个小时,晚上去餐馆洗四个小时的盘子,一个月赚的钱一半给妈妈当生活费,一半存起来当路费,最后还差2000美元,是小镇上的邻居你5块我10块凑出来的,他穿的那件举重服,还是2019年参加亚锦赛的时候发的,胸口的约旦国徽已经洗得看不清轮廓,赞助商的logo早就掉没了。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评论区说“这么苦为什么还要练体育”,我觉得问出这句话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是什么,我小时候练了5年田径,那时候教练总跟我说:“你站在跑道上,第一个要赢的不是别人,是那个觉得‘我不行’的自己。”那时候我总觉得教练是在给我灌鸡汤,直到去年我阳康之后参加单位的5000米比赛,跑到第三圈就岔气疼得直冒冷汗,周围的人都在说“不行就下来吧”,我咬着牙哪怕走也要走到终点,冲线的时候哪怕是最后一名,我拿着完赛奖牌的那一刻,比小时候拿区里冠军还开心。
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是普通人的避难所,你不用管你出身好不好,有没有钱请教练,只要你站在赛场,你举起来的每一斤重量,跑过的每一步路,都是实实在在属于你的,对马萨德来说,举重不是用来拿奖金换名声的工具,是他在满地狼藉的生活里,唯一能抓得住的确定的东西——只要他每天多练一个小时,他就能多举一公斤,只要他能多举一公斤,他就离自己的梦想近一点。
别让“感动”,变成对马萨德的另一种消耗
马萨德拿了铜牌之后,全网都在夸他是“孤胆英雄”,有好几个国内的运动品牌找过来要给他赞助,甚至有人说要凑钱给他建个新的训练馆,可马萨德的回应让所有人都意外:他拒绝了给自己的个人赞助,只提了一个要求:“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钱捐给我家乡的那些小孩?他们连个像样的杠铃都没有。”
他在赛后采访里说,他来参加亚运会,从来不是为了让大家可怜他,他只是想让家乡的那些还在练举重的小孩知道:“你看,我连车库都能练,你们也可以站到亚运会的赛场上。”他说他回去之后要把这枚铜牌挂在那个被炸了一半的体育馆门口,每次小孩进去训练的时候,都能摸一摸那枚奖牌,就知道自己的梦想不是空想。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把马萨德的故事当成“苦难美学”来消费,好像他越惨,就越值得被歌颂,可苦难从来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东西,值得赞美的是在苦难里还不肯低头的人,我们真正该做的,不是对着他的故事掉几滴眼泪,转头就去追明星运动员的直播带货,而是看见马萨德背后,成千上万的因为战乱、贫穷没有办法好好训练的运动员:他们有的连一双合适的运动鞋都买不起,有的训练的场地旁边就是未爆炸的炸弹,有的攒了好几年的钱,最后还是凑不够去参赛的路费。
我记得奥林匹克的初衷,是各个城邦哪怕在打仗,也要签署停战协议,让运动员能安全地去参加比赛,可现在的体育,好像越来越偏离了这个初衷:我们讨论的是哪个运动员的代言费高,哪个国家的金牌榜排第一,哪个流量明星又去蹭了体育赛事的热度,我们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所有人一个公平站到赛场的机会,是告诉所有人:哪怕你身处泥潭,你也有资格追逐光。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看到有网友给马萨德p了一张图:他的身边站着给他递水的教练,帮他拿毛巾的后勤,还有举着约旦国旗为他欢呼的观众,我看着那张p图突然就红了眼,我想总有一天,马萨德不用再一个人蹲在角落擦杠铃,不用再打8个月零工凑路费,不用再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没有人拥抱,他身边会有属于他的团队,他家乡的小孩会有崭新的训练馆,会有专业的教练,会有吃不完的鸡蛋和牛奶。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赛场上的马萨德:你可能高考的时候一个人熬夜复习,没有人给你辅导;你可能找工作的时候投了几百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没有人给你内推;你可能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挂号输液,没有人陪在你身边,可你要知道,你咬着牙走的每一步路,都算数,你举起来的每一份重量,都有意义,就像马萨德说的:“我站到赛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赢了。”
体育从来不该只有输赢,那些咬着牙不肯放弃的时刻,那些哪怕一无所有也要站到赛场的执念,才是体育真正的灵魂,而马萨德的那枚铜牌,就是对这个灵魂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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