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房子的储物箱时,我翻出了一张卷边泛黄的1990年世界杯西德队夺冠海报,最中间的男人穿着10号球衣,留着那个年代标志性的偏分短发,举着大力神杯的胳膊肌肉线条绷得很紧,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我拿着海报拍了张照发给我爸,没到半分钟老爷子的语音就炸了过来:“哎!这不是马特乌斯吗!你从哪翻出来的?我当年贴在床头贴了快十年!”
我盯着海报上那个熟悉的脸发愣,忽然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其实贯穿了我家三代人的足球记忆:是我爸年轻时未完成的足球梦,是我学生时代在球场上跑不动时的精神支柱,现在甚至成了我刚上小学的儿子练球时的“虚拟榜样”。
踩着煤渣练球的穷小子,从来不是“天选之子”
很多年轻球迷知道马特乌斯,可能只知道他是“德国三驾马车”之一,是贝肯鲍尔之后德国足球的旗帜人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天选球员。
马特乌斯出生在巴伐利亚州的黑措根奥拉赫,这个小镇最出名的是阿迪达斯和彪马的总部,但马特乌斯的家在小镇边缘的矿工聚居区,他爸是当地煤矿的井下工人,一家五口挤在30平米的福利房里,他后来在自传里写,自己小时候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饭盒走二十分钟的煤渣路去矿上等爸爸下班,等的间隙就对着煤矿的围墙踢“球”——所谓的球就是他爸用旧袜子塞棉花、外面裹两层电工胶带做的,踢上半个月就散架,那时候矿工家属院的邻居都烦他,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他家告状,说他把人家玻璃踢碎了,他爸从来没骂过他,只是发了工资就给人赔玻璃,转头在自家院子里用旧木板钉了个半人高的小球门,跟他说“以后就在家踢,踢碎咱家玻璃不用赔”。
我第一次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是初中,那时候我刚进校队,总抱怨家里没给我买几千块的专业足球鞋,练体能跑两圈就喊累,我爸当时把这段故事讲给我听,末了补了句:“马特乌斯17岁踢门兴格拉德巴赫一线队的时候,脚上的球鞋还补了三次鞋头,他能踢出来,从来不是靠天赋,是靠煤渣地里磨出来的那股狠劲。”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爸是在给我灌鸡汤,直到后来我查到马特乌斯刚出道的采访:17岁的他第一次踢德甲联赛,赛前教练跟他说“你上去跟着跑就行,别乱拿球”,结果他上场第12分钟就敢跟队里的老大哥要球,带了三步直接轰了个25米远射破门,赛后记者问他紧不紧张,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说“我在煤渣地上踢了十年,这草皮软多了,有什么好紧张的”,我那时候才信了我爸的话:有些人的狠,是刻在骨头里的。
1990年的夏夜,他是我和我爸共同的精神偶像
我对马特乌斯的最初记忆,是1990年世界杯决赛的那个深夜。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三年级,我爸攒了三个多月的奖金,抱回了一台14寸的天鹅牌黑白电视,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决赛那天是周四,我本来九点就被我妈按到床上睡觉了,到了两点多突然被我爸摇醒,他手里攥着半块凉西瓜,压低声音跟我说:“儿子快起来,陪爸看个球,今天出场的这个10号,是真正的爷们。”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歪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就看见那个穿10号的男人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满场跑:一会回自己禁区断马拉多纳的球,一会带着球冲四五十米远射,加时赛的时候别的球员都叉着腰喘气,他还能从己方禁区一路跑到对方禁区抢头球,最后西德1比0赢了阿根廷夺冠,他举着大力神杯绕场跑的时候,我爸攥着我的胳膊使劲晃,手里的茶缸都被他晃倒了,半缸子凉茶洒在他的布裤子上,他都没察觉。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厂队的主力前锋,本来有机会进市队,结果下乡插队的时候摔断了脚踝,这辈子再也踢不了正式比赛,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马特乌斯一样,踢满全场不喘气,踢出去的球能像炮弹一样砸进对方球门,那天之后我家墙上就多了那张夺冠海报,我爸特意在马特乌斯的脸上画了个红圈,跟我说“以后踢球就学他,别学那些花里胡哨的,能跑能扛能射门才是真本事”。
我那时候还小,听了他的话真的天天学马特乌斯踢远射,有次在家属院踢球,一脚把三楼王爷爷家的玻璃踢碎了,我吓得转头就跑,回家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结果后来我爸不仅没骂我,还给王爷爷赔了玻璃,转头给我买了人生第一双回力足球鞋,鞋面上还用马克笔写了个大大的10号,跟我说“没事,好好踢,下次射准点,往球门里踢”,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头磨破了我都舍不得扔,现在还在我家的储物箱里放着。
踢到40岁的足坛活化石,把“永动机”刻进了骨子里
马特乌斯最让我佩服的,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那股“永远跑不死”的劲,球迷给他起的外号叫“绿茵永动机”,这外号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踢过五届世界杯的男足球员,从1982年的小将,到1990年的冠军队长,再到1998年37岁还能当主力中场,甚至2000年欧洲杯的时候,39岁的他还能入选德国队大名单,打满了三场小组赛,我那时候上高中,住校,偷偷攒钱买《体坛周报》,当时报纸上登了他的体测数据:39岁的人,12分钟跑能跑3400米,比队里20岁的小将还多跑200米,每场比赛的跑动距离都在13公里以上,我同桌当时看完撇撇嘴说“这老头是不是疯了,都快40了还跟年轻人抢饭吃”,我当时就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知道他每天训练完要加跑5公里吗?你知道他踢了20多年职业联赛从来没喝过酒抽过烟吗?你以为他的体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那时候是校队的边前卫,最怵的就是跑体能,每次教练让跑10圈我都想偷懒,后来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想起我爸说的马特乌斯的事,咬着牙往前跑,高二那年校联赛决赛,我们队1比2落后,最后10分钟我腿都软得像灌了铅,跑两步就喘,当时我抬头看见看台上我爸举着个写着“马特乌斯附体”的牌子,瞬间就来了劲,咬着牙冲上去断了对方后卫的传球,一脚传中给队友扳平了比分,最后点球大战我们赢了冠军,我下场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打电话,喘着气跟他说“爸,我今天真的像马特乌斯一样跑完全场了”,我爸在电话那头笑,笑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哑,说“好小子,没白跟我看那么多年球”。
马特乌斯直到40岁才正式退役,退役那天拜仁给他办告别赛,他踢满了全场90分钟,赛后队医给他测心率,比刚热身完的年轻球员还稳,他退役的时候说“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跑了几公里而已”,这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工作上遇到坎,加班加到想吐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句话,咬咬牙就扛过去了。
不端着的“足坛嘴炮”,活成了最真实的普通人
很多球星退役之后都会端着“名宿”的架子,要么到处走穴捞金,要么说话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但马特乌斯偏不,他退役之后当评论员,是出了名的“嘴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管别人爱不爱听。
2018年世界杯德国队小组赛爆冷出局,整个德国足坛都在打官腔,说什么“只是意外,我们会重整旗鼓”,只有马特乌斯在电视节目里拍着桌子骂:“这些球员拿着几百万欧元的年薪,开着几百万的豪车,踢起球来软得像棉花,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国家荣誉感,换我年轻的时候,踢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回国。”当时很多年轻球迷骂他,说他倚老卖老,蹭热度,我那天跟我爸在家看他的采访,我爸一边喝茶一边笑,说“你看,这老头还是没变,跟年轻时候一样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来不会绕弯子”。
我特别喜欢马特乌斯的一点,就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他会在社交媒体上晒自己带孙子在公园踢塑料球的视频,会吐槽现在的球鞋花里胡哨的,脚感还不如他当年补了三次的旧球鞋,会跟网友吵架,说现在的球迷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足球,去年我带我儿子去上少儿足球课,教练给小孩放球星集锦,刚好放到马特乌斯1990年那个40米远射,我儿子指着屏幕喊“爸爸爸爸!这个人跑得好快啊!他是谁啊?”我蹲下来跟他说,这个人叫马特乌斯,是爷爷和爸爸年轻时候的偶像,踢球特别拼,永远不会累,我当时特意给我爸打了个视频,我爸在视频那头举着那张旧海报,给我儿子讲当年看马特乌斯踢球的故事,小孩举着自己的小足球,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跑的快快的,踢好多好多球”,我当时看着视频里一老一小,忽然就有点鼻酸。
最好的偶像,从来都活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更喜欢姆巴佩、哈兰德这样的天才球星,喜欢他们的天赋异禀,喜欢他们的流量和话题度,但在我心里,最好的球星永远是马特乌斯,他没有贝肯鲍尔的优雅,没有克林斯曼的帅气,甚至脾气臭、说话直,一点都不完美,但他最接地气,最像我们身边那些咬着牙过日子的普通人:没有逆天的天赋,没有优渥的出身,就靠自己的一双腿,在煤渣地里跑出了自己的人生,从穷小子变成了足坛传奇。
前几天我跟我爸看卡塔尔世界杯的德国队比赛,老爷子看着场上的球员跑了两步就叉腰喘气,摇着头跟我说“现在的球员啊,条件太好了,反而没有马特乌斯那股劲了”,我看着屏幕里穿白色球衣的球员,忽然就想起1990年那个夏天,黑白电视里那个留着偏分的10号,满场狂奔,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
其实马特乌斯对于我家来说,早就不是一个遥远的球星了,他是我爸未完成的足球梦,是我学生时代在球场上的热血,是我现在想传给我儿子的那股不服输的劲,他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只要你肯跑,肯拼,肯一直坚持,你总能追上你想要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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