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我在杜塞尔多夫出差,当地的朋友马克硬拉着我去看他妻子参加的社区女足比赛,那天风刮得脸疼,场边的枯叶子被卷得满天飞,我裹着羽绒服站在边线外,看着那群姑娘在坑坑洼洼的天然草皮上跑,草皮缝隙里露着灰色的小石子,每次有人滑铲,我都能听见布料摩擦石子的刺耳声响,下场的时候,每个人的膝盖和手肘上都带着擦破的红印子,有的还沾着草屑和泥,那支叫“杜塞尔多夫南区玫瑰”的业余女足队,当时我连名字都没记住,直到今年年初刷到她们的新闻:拿下北莱茵-威斯特伐利亚州女子业余杯冠军,奖金16万欧元,全队在更衣室里抱着哭成了一团。
16万欧元的奖金,她们第一反应是“不是打错账了?”
队长安娜是社区面包店的面包师,每天凌晨4点就要起床烤碱水包,奖金到账的邮件弹出来的时候,她正往烤盘上撒海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凑过去看,数了三遍数字后面的零,甚至特意去搜了一下欧元的数字写法,生怕是自己把1.6万看成了16万。 她们组队7年,之前拿过的最高奖金是地区联赛冠军的500欧元,全队23个人去附近的土耳其烤肉店吃了顿大餐,连啤酒带小费花了480欧,剩下20欧买了两袋棒棒糖分给了场边看球的小朋友,为了省钱,她们的训练服是上一届队员传下来的,领口洗得松垮垮的,球袜都是队员AA凑钱买的,19岁的后卫莉娜是杜塞尔多夫大学的医学生,平时要去咖啡店打零工赚学费,她的球袜脚后跟磨破了两个洞,自己用白线补了补继续穿,去年冬天训练的时候踩在冰面上摔了一跤,草皮里的石子划开了她的膝盖,缝了3针花了120欧元,她心疼了整整半个月——那本来是她攒了两个月准备买新球鞋的钱。 “我当时还跟协会发邮件确认,是不是打错了账户,毕竟我们去年交报名费的时候才交了80欧。”安娜后来在采访里笑着说,奖金到账的第二天,全队在面包店的后院开了个会,没有讨论要不要买新手机要不要出去玩,所有人全票通过了三个花钱方案:第一,花8万欧元租一块带地暖的人工草皮,租期两年,不用再等到开春雪化了才能训练,也不用再怕摔在石子上受伤;第二,花3万欧元请一个兼职康复师,再买一批新的训练装备、护具,给所有队员买全年的运动保险;第三,剩下的5万欧元,一半留作梯队建设基金,一半作为“队员补贴池”,专门给有孩子的队员付训练时的托管费,给经济困难的学生队员报销交通费和球鞋钱。 队里的前锋卡佳是个单亲妈妈,之前每次训练都要把3岁的儿子带在身边,放在替补席上裹着厚外套玩积木,天冷风大的时候小孩冻得流鼻涕,她踢10分钟就要跑过来摸一下孩子的脸,现在新训练场专门隔出了10平米的儿童角,铺了爬爬垫买了玩具,还请了附近的大学生兼职看孩子,卡佳终于能安安心心踢完整场训练了。
16万欧元的背后,是我见过最“不职业”但最纯粹的体育
我做了5年体育内容编辑,见过太多动辄千万欧元的转会合同、百万欧元的赢球奖金,算下来16万欧元连姆巴佩两天的薪水都够不上,甚至不够英超俱乐部赢一场联赛的赢球奖金零头,但我始终觉得,这16万欧元的分量,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百万级、千万级奖金都重得多。 我自己大学的时候是院女足的队员,对此太有共鸣了,我们那时候想申请学校的人工草皮训练,体育部的老师说场地要优先留给男足校队,我们只能在操场旁边的煤渣场训练,每次踢完球脸上、头发丝里全是黑的,鞋钉里卡的煤渣要抠半小时才能抠干净,冬天的时候煤渣地冻得硬邦邦的,摔一跤能蹭掉一层皮,后来我们拿了校联赛冠军,奖金是2000块人民币,全队18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怎么花,给带我们训练的体育老师买了个保温杯,剩下的钱去吃了顿冒菜,每个人都往撑了吃,最后还剩37块钱,我们换成了硬币,每人拿了两块当纪念,剩下的3块钱给了饭店门口卖花的老奶奶,那天我抱着冒菜碗吃的时候,开心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那种快乐,后来我在现场看世界杯决赛的时候都没再有过。 “南区玫瑰”的这群姑娘,没有一个是职业球员:安娜是面包师,莉娜是医学生,卡佳是超市收银员,还有两个队员是护士,每次踢比赛之前都要提前跟医院调班,她们的队服胸口印的不是什么大牌赞助商的logo,是社区面包店、理发店、宠物医院的名字,每家当初掏了200欧元赞助她们买队服,这次拿了冠军之后,安娜的面包店生意好了一倍,很多人专门开车十几公里来买她烤的碱水包,就为了要个签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觉得体育就是顶级联赛的天价门票,就是明星球员的代言广告,就是领奖台上的金牌和荣光,但是大家都忘了,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这种没有经纪人、没有代言费、甚至要自己掏钱买装备的普通人,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不想着拿多少奖金,不想着涨多少薪水,就想把眼前这脚球踢进去,就想赢下面前这场比赛,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16万欧元不多,但它落在这群人手里,比砸在任何一个商业赛事的宣传预算里都有价值。
16万欧元,能给我们的基层体育提个醒吗?
去年我回甘肃老家的县城,去我以前读的初中看了看,学校的操场还是我十年前读书时候的水泥地,孩子们踢足球的球门是用砖头堆出来的,足球是那种磨得掉皮的橡胶球,踢一脚硬得硌脚,体育老师跟我说,学校每年的体育经费只有5000块,买个十几块钱的橡胶球都要犹豫半天,更别说修草皮、买专业装备了。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甘肃乡村的体育老师,他自己掏了三个月工资给村里的孩子买了五个篮球,在学校的土操场上用两根木头支了个篮球架,后来有爱心企业捐了10万块钱,他们把土操场修成了水泥地,买了新的篮球架,现在那个村子里已经出了两个体育特长生,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回了老家当体育老师,说要教更多的小孩打球。 我们总在问为什么我们的足球踢不出去,为什么我们的篮球打不过欧美,很多人说我们没有天赋型的球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有天赋的小孩,可能正在水泥地上踢球,连一双合脚的球鞋都没有,连一块不硌脚的训练场都找不到?我们很多城市动不动就花几个亿建专业的体育场,承办完大型赛事之后就锁起来,普通人想进去跑个步都要收几十块钱的门票,要是能把这些钱的十分之一拿出来,给社区修几块免费开放的球场,给业余比赛设点奖金,给基层学校买点体育装备,效果会不会好得多? 德国的业余体育体系一直做得很好,他们的州级业余杯赛,所有的报名费、裁判费都是当地足协承担,社区的球场平时全部免费开放,“南区玫瑰”之前用的那块坑坑洼洼的草皮,就是社区免费提供的,只是维护经费不够才坑坑洼洼的,16万欧元不多,但是能让一支业余球队多活好几年,能让几十个姑娘不用再凑钱买球袜,不用再担心摔一跤就要花掉半个月的生活费,不用再把孩子放在冷风里等自己训练,很多人说搞体育费钱,其实给普通人的体育根本花不了多少钱,缺的从来不是钱,是愿意把钱花在普通人身上的心意。
16万欧元买来的,是比冠军更值钱的希望
上个月我刷到安娜的ins,她们已经搬到新的训练场了,儿童角里铺着明黄色的爬爬垫,卡佳的儿子和其他队员的小孩在里面玩得满头大汗,莉娜终于买了那双她盼了好久的足球鞋,拍了张照片配文“现在终于敢放心滑铲了”,她们还招了12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进青训梯队,不收一分钱学费,用剩下的奖金给孩子们买装备、请教练,安娜在ins里写:“我们之前觉得踢球就是下班之后的消遣,从来没想过能有自己的训练场,还能教小朋友踢球,这16万欧元不是终点,是我们给这些小女孩的起点,希望她们以后不用像我们一样在石子地上踢球,不用凑钱买球袜。” 下面有个12岁的小女孩留言说:“我家就在附近,我能不能来你们队踢球?我以后要拿世界杯冠军。” 我看着那条评论突然就红了眼,想起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院女足的学妹们送了我一件签了所有人名字的球衣,去年她们给我发消息说,学校终于给她们批了每周两次的人工草皮训练时间,她们打省大学生联赛拿了第三名,奖金有5000块,她们商量好了,要攒钱给甘肃那边的乡村小学捐一批足球和球袜,你看,热爱这种东西是会传递的,你给普通人一点光,他们就能把这光传给更多的人,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价的合同、盛大的赛事、金光闪闪的奖杯,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是面包师安娜烤完碱水包之后在球场上跑的身影,是医学生莉娜补了又补的球袜,是单亲妈妈卡佳在球场上跑的时候,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旁边温暖的儿童角里玩得开心,是12岁的小女孩抱着足球说我要拿世界杯的样子。 16万欧元,在动辄千亿规模的体育产业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是它落在一群真正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手里,就能长出一片森林,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金牌,是世界杯冠军,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光,但它更是普通姑娘膝盖上的伤口愈合之后,还能笑着跑上场的坚持,是乡村小孩抱着掉皮的篮球在土操场上跑的快乐,是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哪怕AA买球袜也要赢下一场比赛的热忱。 它从来都不属于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愿意跳起来、愿意为了赢拼尽全力的普通人,16万欧元不多,但是它够买很多很多的热爱,够买很多很多的希望,够让我们想起,我们最初爱上体育的时候,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那种,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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