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在报摊买过一本盗版武侠杂志,最后几页用醒目的粗体字列着「世界黑市拳王排行榜」:榜首的「地狱魔王」安东尼·马库斯168战167胜,114次直接击杀对手,一脚能踢断27厘米的铁柱,打满10场就能拿到千万奖金,那时候我对着这几页纸热血沸腾,觉得地下拳台就是穷小子逆天改命的江湖,直到2018年我跟着发小阿凯,在广东顺德容桂的一个废弃钢材仓库里,亲眼见了一次真实的黑市拳,才明白那些爽文里的神话,全是沾着普通人血的谎言。
我亲眼见过的地下拳台,没有英雄只有赌徒的狂欢
阿凯那时候在容桂做健身教练,偶尔会接一些商业搏击赛的表演活,那天他神神秘秘跟我说「带你去看个刺激的,别乱说话就行」,我跟着他绕了三条街,最后停在一个连路灯都没有的仓库门口,门口两个穿黑背心的壮汉查了我们的身份证,收了一人200块的门票,又搜了身才放我们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被烟味、啤酒味和汗味的混合气味呛出眼泪,一百多平米的仓库中间围了个用旧钢管搭的擂台,周围挤满了人,有人举着啤酒瓶大喊大叫,有人攥着写了数字的纸条脸涨得通红,擂台边的桌子上摆着个收款码,旁边的穿花衬衫的男人扯着嗓子喊「押注截止了啊,左边阿明1赔1.2,右边阿虎1赔1.5,要补的快!」 那天的第一场比赛,两个选手站上去的时候我都愣了:看起来都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左边的小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散打服,肩膀上还补了个补丁,右边的男生穿了件印着工厂logo的工服,连拳套都磨起了毛,裁判只简单说了句「不准插眼踢裆,打死不管」就退到了一边。 后来我才知道,穿散打服的小孩叫阿文,是从体校退下来的,练了半年散打,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妹妹考上了高中凑不出学费,听说打一场赢了能拿5000块就来了;穿工服的阿虎是旁边电子厂的工人,跟人打赌说自己能打,想赢了钱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比赛只打了不到两分钟,阿文一个后手拳直接砸在阿虎的下巴上,阿虎直挺挺往后倒,头磕在擂台的钢管上,当场就晕了过去,嘴角往下淌血,台下瞬间炸了,押了阿文的人举着胳膊欢呼,有人甚至喊「打死他!我还押了他KO呢!」,我以为会有人叫救护车,结果两个工作人员上来泼了两瓶矿泉水,见阿虎醒不过来,直接把人拖到了擂台后面的角落里,扔了两包云南白药就不管了。 阿文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擂台边的台阶上给家里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妈,学费凑齐了,我这个月加班赚的,你别担心我」,我看见他脚背上有个很长的疤,是之前在体校训练的时候摔的,他攥着那五千块钱,连身上的伤都忘了擦。 第二场打的是个32岁的退伍兵老周,阿凯说他已经连赢了三场,这次赢了就能拿两万块奖金,他老婆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要花两千多,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打拳,他的对手是个从缅甸过来的泰拳教练,据说打了八年地下赛,出手特别狠。 打到第二回合的时候,我清楚地听见「咔嚓」一声,老周被对方一个扫踢踢在肋骨上,他捂着胸口弯下腰,还没等直起来,对面又一拳砸在他脸上,老周直接吐了一口血倒在台上,台下的欢呼声比刚才还大,我听见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笑着跟朋友说「我押了十万块泰拳手,这波赚翻了」,没人在乎倒在台上的老周会不会死,没人在乎他家里还有个等着钱透析的老婆。 那天我们提前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老周被抬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主办方的人扔给他一个信封,说「这里一万块,签了生死状的,别找事」,老周闭着眼睛,连抬手接信封的力气都没有,后来阿凯跟我说,老周没舍得去大医院,找了个私人诊所接的肋骨,伤还没好就去小区当保安了,一个月三千块,之前打拳赚的几万块,全砸在医药费里了,而那个17岁的阿文,后来又打了三场,第四场的时候被对手一拳打在左眼上,直接失明,主办方只赔了两万块,他家里是农村的,根本打不起官司,只能带着钱回了老家,没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被神化的黑市拳,本质是吃人的灰色生意
我小时候信的那个黑市拳排行榜,后来才知道是90年代国内武侠杂志编辑编的,国外根本没有这个排名,所谓的「地狱魔王」安东尼·马库斯,连个正经的比赛记录都找不到,现实里的黑市拳,根本没有什么千万奖金,也没有什么绝世高手,它本质上就是一门把人当斗兽的灰色生意。 底层的拳手像阿文、老周这样的,打一场出场费也就两三千,赢了最多拿五千,就算是地下圈里有名的「金腰带」拳手,打一场也才二三十万,而且要被主办方抽走30%,经纪公司抽走20%,还要给看场的人分红,到手的钱连一半都不到,但风险是你想象不到的:没有护具,没有专业裁判,没有医疗团队在旁边待命,甚至允许拳套里灌铅、拳手上场前打兴奋剂,真出了事,一纸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生死状」,就成了主办方甩锅的理由。 去年我看到一条新闻,江苏有个22岁的小伙小赵,练了三年散打,一直没打出成绩,被所谓的「搏击经纪人」忽悠,说「打几场地下赛,打出名了就能推荐你去打UFC,一年赚几百万不是问题」,小赵信了,签了所谓的「参赛协议」,打一场给2000块,结果第五场的时候被对手踢中了头部,直接成了植物人,家属找上门的时候,经纪公司早就搬空了,主办方说「他签了生死状,我们没责任」,最后只赔了10万块,连前三个月的治疗费都不够。 整个黑市拳的产业链里,主办方赚门票钱和赌资抽成,庄家赚外围赌客的钱,经纪人赚拳手的中介费,所有人都在赚钱,只有拳手是消耗品:打残了就扔,打死了就赔点钱私了,反正永远有走投无路的人愿意上来卖命,阿凯跟我说,他认识的一个地下拳场老板,手下养了二十多个拳手,平均每个月都有一两个被打残,老板从来不会多问,直接给点钱打发走,转头又去体校、去工厂、去劳务市场找下一批愿意拿命换钱的人。 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评论,有人说「黑市拳才是真正的搏击,没有规则,最能体现实力」,我看完只觉得可笑,真正的实力从来不是对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下死手,真正的搏击也从来不是把人当畜生斗了给赌徒取乐,正规的搏击赛事有完善的护具,有专业的裁判,KO之后马上终止比赛,场边永远有救护车待命,还有完善的保险,真受伤了有保障,那是对拳手的尊重,也是对这项运动的尊重,而黑市拳的规则,本质就是「怎么刺激怎么来,怎么能让赌徒多掏钱怎么来」,拳手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赌客手里的一瓶啤酒值钱。
别把拿命换钱,当成逆天改命的出路
我见过太多想靠黑市拳赚快钱的人,他们大多都陷在同一个误区里:觉得自己练过两年,比普通人能打,去打几场就能赚到大钱,实现阶层跨越,但现实是,一百个打黑市拳的人里,99个都落得个一身残疾的下场,剩下那1个所谓的「拳王」,也根本赚不到什么大钱,等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一身伤病,连个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没有。 为什么总有人前赴后继往这个火坑里跳?说白了无非三个原因: 第一个是真的穷,走投无路了,就像阿文,妹妹等着学费上学,奶奶生病等着钱治病,他打一天工才100块,打一场拳赢了能拿5000,对他来说这就是能救全家的钱;就像老周,老婆等着钱透析,他没有别的赚钱门路,只能拿命去换,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打拳危险吗?他们知道,但是对他们来说,没钱比死更可怕。 第二个是被爽文和谣言骗了,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一个16岁的小孩,练了一年自由搏击,发视频说「我要去打黑市拳,赚一个亿给我爸妈买房子」,底下还有一堆人起哄说「加油,你肯定能成」,我看到的时候只觉得心寒,他根本不知道,他眼里的英雄梦,在别人眼里就是一门生意,他上去了,大概率就是第二个阿文,第二个小赵,钱没赚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三个是被经纪公司忽悠了,很多所谓的搏击经纪人,专门去体校找那些练了好几年但打不出专业成绩的小孩,跟他们画饼:「你这条件打职业赛可惜了,去打地下赛,打一年就能买房子,打出名了我送你去国外打比赛」,小孩哪里懂这些,觉得遇到了伯乐,乖乖签了合同,实际上就是被当成猪仔卖给了地下拳庄,出场费被抽走一大半,打残了就直接被抛弃,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之前问过阿凯,你练了五年散打,有没有动过去打黑市拳的念头?他说有过,最穷的时候房租都交不起,有人跟他说打一场赢了给八千,他都答应要去了,但是那天看完阿文蹲在台阶上哭,看完老周被抬上面包车,他突然就怂了。「我要是打残了,我爸妈怎么办?我拿命换那八千块,要是真出事了,我爸妈连给我治病的钱都没有」,去年阿凯开了自己的搏击馆,专门教小孩防身术,他每次上课第一句话就是:「练拳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不是为了跟人拼命,更不是为了拿命换钱。」
别把野蛮当荣耀,擂台不该是吃人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喜欢搏击从来不是什么错,我们喜欢的是拳手在擂台上永不言弃的意志,是拼尽全力的热血,不是那种血淋淋的暴力,更不是把人当斗兽的野蛮。 那些在黑市拳台上挣扎的拳手,大多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普通人,他们不该被当成赌徒取乐的工具,更不该成为灰色生意的牺牲品,那些喊着「黑市拳才是真男人的游戏」的人,你不妨去问问那些被打瞎了眼、打断了肋骨的拳手,问问他们觉得这游戏好玩吗?你押的那几千块钱赌资,你喊的那一句「打死他」,很可能就是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后来再也没去过地下拳场,偶尔还会想起阿文攥着钱蹲在台阶上哭的样子,想起老周躺在面包车上闭着眼睛的样子,他们本来可以有别的出路的:阿文可以去做个健身教练,可以去给人当散打陪练,老周可以去送外卖,可以去开网约车,虽然赚的不多,但至少不用拿命去换。 每次看到网上有人吹捧黑市拳,有人说「穷就应该去打黑市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时候,我都想把这些人拉到那个废弃的仓库里看看,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拳手,看看那些为了几千块赌资喊着要打死人的赌徒,看看这个所谓的「江湖」到底有多吃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地下拳王,只有被碾碎在擂台阴影下的普通人,拿命换钱的生意,从来都不是什么出路,是把你往火坑里推的陷阱,真正的英雄从来不是在地下拳台打死人的人,是哪怕日子再难,也能守住底线,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赚钱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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