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田湾的吼声到解散的眼泪:重庆足球踩过的30年滚烫脚印
要聊重庆足球,绕不开大田湾体育场,这个1956年建的老场子,墙皮都掉了大半,台阶磨得发亮,却是所有重庆老球迷的精神圣地,刚才在火锅店哭的那个老爷子姓张,那年62岁,是跟着重庆足球走了30年的老球迷,他跟我讲199年前卫寰岛落户重庆的时候,整个山城都疯了,“那时候我才30出头,为了抢第一张联赛门票,头天晚上就搬着小马扎在大田湾门口排队,啃了三包冷锅洋芋,等到第二天售票窗口开的时候,我脚都麻得站不起来了”。
1998年前卫寰岛改名重庆隆鑫,2000年拿到了重庆足球历史上第一个全国冠军——足协杯冠军,张叔说起那场球眼睛都亮:“决赛打北京国安,大田湾挤了五万多人,我没买到票,翻栏杆进去的,蹲在看台最上面的台阶上,吼得嗓子半个月说不出话,最后夺冠的时候,全场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帽子、甚至刚买的凉面都往天上扔,我旁边一个小伙子抱着陌生人哭,说‘我们重庆也有全国冠军了’,散场之后整个两路口全是人,大家边走边喊‘重庆雄起’,路边卖烧烤的老板免费给所有人烤串,说今天高兴,不收钱。”
后来的故事很多老球迷都不愿意提:尹明善老爷子接过接力棒改名重庆力帆,经历过降级、冲超、再降级、再冲超,最穷的时候球员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尹老爷子自己掏腰包填窟窿,78岁那年还拄着拐杖去奥体中心给球员加油,对着镜头说“我只要还能动,就不放弃重庆足球”,张叔说那些年不管球队踢得有多烂,他每场比赛都去,“有时候输得窝火,在看台上骂得要跳脚,但是散场了看见球员过来谢场,还是忍不住给他们鼓掌,都是我们重庆的娃,骂归骂,疼还是疼的”。
2022年5月24日,重庆两江竞技官宣解散,那天张叔在奥体中心门口坐了整整一夜,包里揣着攒了20年的所有球票,本来想烧了留个念想,烧到最后那张2000年足协杯的门票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赶紧从火里抢出来,边缘已经烧黑了,他现在还夹在自己的身份证里,走到哪带到哪。“当时觉得天塌了,我看了半辈子的队,说没就没了。”张叔那天跟我碰了一杯啤酒,红着眼睛说,“但是后来我想,球队散了,重庆人还在,踢球的娃还在,怕啥子嘛?”
我一直觉得,中国很多地方的职业足球是靠资本撑起来的,资本来了队就有了,资本走了队就散了,但重庆足球不一样,它从一开始就和这座城市的人绑在了一起,不是资本给了重庆足球生命,是几千万重庆球迷给了它底气。
解散不是终点:散落在山城巷弄里的足球火苗从来没灭
去年我再去重庆,特意找张叔吃饭,他穿了一件崭新的重庆铜梁龙的球衣,精神得很,拉着我去两路口的一个野球场看球,那个场子真的叫“野”,地面坑坑洼洼的,还有好几个水坑,场边连个正经的看台都没有,大家就蹲在台阶上看,但是周末下午两点,场子挤得满满的,有穿老力帆球衣的中年人,有穿铜梁龙球衣的高中生,还有七八岁的小娃儿穿着拖鞋在边上追着球跑。
场边我碰到一个叫李宇的17岁小孩,穿着17号的铜梁龙球衣,球鞋已经磨破了边,他刚踢完一场球,满头大汗地蹲在边上吃凉虾,他说他爸是老力帆的季票持有者,他三岁的时候就被爸爸扛在肩膀上去奥体看球,“那时候我啥都不懂,就跟着大家一起喊‘雄起’,喊得比谁都大声,2022年球队解散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在家哭了整整一个礼拜,我爸跟我说‘哭啥子,大不了我们自己再搞一个队’”。
李宇说从那之后他每天放学都来这个野球场练球,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双正经的足球鞋,现在是铜梁龙的死忠,每个主场都坐两个小时的大巴从渝中区去铜梁看球,“来回四个小时,我就背个包,装一瓶冰可乐、一份凉面,进场了就站着喊整场,一点都不累,去年中乙决赛我们赢了冲甲,全场两万多人一起吼‘重庆雄起’,我旁边的大叔哭的跟个傻子一样,我也哭,那感觉跟我小时候在奥体看球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那天我在场边待了一下午,场边摆小摊的张婆婆70多岁了,卖矿泉水和口香糖,她自己不懂足球,但是只要看见有人踢进了漂亮的球,就会递过去一瓶免费的矿泉水,说“小伙子踢得好,给我们重庆长脸”,张婆婆说这个场子开了20多年了,从力帆时期就有人在这踢,“以前有职业球员偷偷来这踢野球,现在有小娃儿天天来练,不管职业队有没有,这的球从来没停过”。
去年重庆铜梁龙拿到中乙冠军冲甲的那天,我刷到好多重庆球迷的朋友圈,有人举着老力帆的围巾在铜梁的体育场里哭,有人晒出了自己20年前的足协杯门票和现在的铜梁龙季票,配文是“老子们又回来了”,我当时就在想,很多人说职业足球是资本的游戏,资本撤了就什么都没了,但重庆足球给所有中国职业球队上了一课:只要球迷还在,只要愿意踢球的孩子还在,只要“雄起”的吼声还在,这个根就永远断不了,那些散落在山城各个巷弄里的野球场,那些穿着旧球衣踢野球的普通人,才是重庆足球真正的底色。
重庆足球的魂,刻着山城人的性子:不服输、不矫情、活得热闹
我常常想,为什么重庆人对足球的执念这么深?后来在重庆待久了才明白,足球的性子和重庆人的性子简直是一模一样:爬坡上坎惯了,从来不怕摔,摔了爬起来拍一拍灰接着走,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从来不矫情。
张叔跟我讲过2015年力帆保级的事,最后一轮打天津泰达,赢了才能留在中超,那天重庆下大暴雨,奥体中心四万多球迷没有一个打伞的,全都淋得透湿,从头吼到尾,最后补时阶段力帆踢进了绝杀球,整个体育场都炸了,大家在雨里跳,陌生人抱在一起哭,散场的时候门口卖凉虾的阿姨把所有凉虾都免费送了,说“今天高兴,大家随便吃”,张叔说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但是特别开心,“我们重庆人就是这样,啥子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拼到最后了,哪怕输了都认,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投降”。
去年铜梁龙踢足协杯,对阵中超的上海申花,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重庆肯定输,但是那场比赛来了两万多球迷,好多人从主城开车过去,堵车堵了两个多小时,进场的时候已经踢了20分钟了,但是刚进看台就开始吼,整场吼声就没停过,最后虽然0:2输了,但是谢场的时候全场球迷都站起来鼓掌,没有人骂球员,大家都喊“没得事,下盘再来!”,球员们绕着看台走了一圈,挨个给球迷鞠躬,好多人都哭了。
你看,这就是重庆足球最招人喜欢的地方,它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拼资本不拼流量,拼的就是一口气,我去过很多地方的足球场,有的修得特别豪华,座椅都是软的,但是球迷安安静静的,赢了鼓个掌,输了就提前退场,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是重庆的球场不一样,你可以光着膀子看球,可以啃兔头喝冰啤酒,可以和旁边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起骂裁判骂得热火朝天,散场了还能约着一起去吃火锅,这种接地气的烟火气,才是职业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走了这么多年的弯路,就是因为太想往上走,太想搞高端化、国际化,反而忘了根在哪里,足球从来不是少部分有钱人的游戏,是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是下班之后去球场喊两个小时,把生活的烦心事都忘光,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呐喊,这种快乐和钱没关系,和成绩也没关系,只要你心里有这个队,你就永远是赢的。
写给重庆足球的未来:只要火锅还在冒泡,“雄起”的吼声就不会停
现在张叔已经买了铜梁龙新赛季的季票,每场比赛都带着他那个用了20多年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老白干,坐在看台最前面的位置,“我这一辈子就认准重庆队了,不管它叫啥名字,不管它踢中超还是中甲,只要是我们重庆的娃在踢,我就看到我踢不动的那天”。
那个17岁的小孩李宇,现在已经入选了铜梁龙的U19青训队,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穿着重庆队的球衣,在奥体中心踢比赛,让他爸爸坐在看台上看他,“我爸看了一辈子重庆队的球,我想让他看看,他儿子也能给重庆队进球”。
现在重庆的野球场越来越多,很多小学都开了足球课,周末的时候你去各个球场看,全是跑着踢球的小娃儿,很多都穿着重庆队的球衣,跑起来虎虎生风的,我上次在沙坪坝的一个球场看到一个六岁的小娃儿,穿着印着“重庆雄起”的球衣,踢进了一个球之后叉着腰对着场边喊“爸爸你看!我给重庆队进球了!”,旁边的人都笑,但是笑着笑着就有点鼻酸。
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是每次去重庆,去那些野球场走一走,去铜梁的体育场坐一坐,听一听全场几万人一起喊“雄起”的声音,我就觉得希望从来都在,它不在那些拿高薪却踢不进世界杯的国脚身上,不在那些赚快钱说撤就撤的资本身上,它在这些愿意坐两个小时大巴去看球的孩子身上,在攒了一辈子球票的老球迷身上,在每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城市球队拼尽全力的普通人身上。
重庆足球俱乐部这七个字,从来不是一个商业招牌,也不是某一支球队的名字,它是刻在几千万重庆人骨子里的记忆,是大田湾的风、奥体的雨、火锅店里的眼泪,是永远不服输的性子,是永远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只要山城的火锅还在咕嘟冒泡,只要爬坡上坎的重庆人还在,“重庆雄起”的吼声,就永远不会停。
去年我离开重庆的时候,张叔送了我一件铜梁龙的球衣,背后印着“雄起”两个字,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墙上,每次看见它,我就想起火锅店里面那群哭着唱队歌的男人,想起野球场上满头大汗的小孩,想起全场几万人一起呐喊的声音,我知道,重庆足球永远不会死,因为它从来不是活在资本的账本里,它是活在每一个重庆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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