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风里，永远飘着红白的歌
我对汉堡队的初印象全来自阿凯，他大三去汉堡做了半年交换生，回来的时候行李箱一半的空间都塞着汉堡队的周边：印着队徽的啤酒杯、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甚至还有一张2017年德甲联赛的球票根，他总说，你没去过汉堡你不知道，那座城市的风里都飘着红白两色的歌。 2019年我去德国旅游，特意在汉堡待了三天，才算真的懂了他说的话，那座靠港口起家的城市，从码头的吊臂到街边卖热狗的小推车，到处都能看到汉堡队的红白队徽，我在老城区的鱼市场碰到了开了40年鱼店的海因茨爷爷，他的店墙上贴满了汉堡队的海报：1983年欧冠夺冠的全家福、2000年德甲夺冠的庆祝海报、甚至还有2018年降级那天当地报纸的头版，被他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封了边。 海因茨爷爷说他爷爷就是汉堡队的第一批球迷，1963年德甲创立的时候，他爸爸才10岁，跟着爷爷挤在看台的站票区看球，父子俩凑钱买一个面包分着吃，后来他长大了，每周六都带着自己的儿子去看球，现在儿子成家了，他就带7岁的小孙子去。“要是碰到球队输了，我就给小家伙买个加香肠的热狗哄他，赢了的话，我们全家就去码头的啤酒馆喝到半夜。”他举着刚刮好的三文鱼冲我笑，手上因为常年杀鱼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口，但是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的汉堡队队服虽然旧，但是领口挺括没有一点褶皱，“去见老朋友，总要穿得体面点对吧？” 那时候我才明白，汉堡队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足球俱乐部，它是刻在这座城市骨血里的印记，作为德甲创立以来唯一一支从未降级的“活化石”球队，它的观众从来不是什么有钱人，大部分都是码头的工人、开鱼店的小老板、普通的上班族，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座城市生活，也祖祖辈辈跟着这支球队哭和笑，球队的输赢早就和他们的生活绑在了一起，我在球场外碰到过做保洁的阿姨，她口袋里揣着汉堡队的队徽，说她儿子是汉堡青训营的梯队球员，“哪怕他一辈子踢不上主力，我也骄傲，他是为我们自己的球队踢球啊”。
2018年那个雨夜，整个汉堡都在哭
我至今都记得2018年5月12号的那个晚上，那是德甲最后一轮比赛，汉堡只要赢下对手就能保级，继续留在他们待了55年的德甲赛场，阿凯提前一周就把那件舍不得穿的签名球衣找了出来，买了两箱啤酒，拉着我陪他看球。 那场球踢得有多揪心呢，全场比赛汉堡都压着对手打，但是好几次射门都擦着门柱飞了出去，直到补时第二分钟，对手打了个反击绝杀了比赛，裁判吹终场哨的时候，直播镜头扫过看台，满头白发的老球迷捂着脸哭，年轻的球迷抱着身边的人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有人把手里的围巾扔向空中，但是没有人闹事，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唱着汉堡的队歌。 阿凯坐在地上，抱着那件签名球衣哭到喘不上气，他说这件球衣是他在汉堡交换的时候，给青训营做了三个月的翻译，队长特意给他签的，他本来想等汉堡拿了好成绩再裱起来的，那天我们刷了一晚上外网的动态，看到有球迷在球场外点起了红白的焰火，大家围在一起唱歌，散场的时候所有人主动把地上的垃圾捡干净，还有个80岁的老球迷，抱着自己去世的丈夫的照片，在看台坐了三个小时才走，她跟记者说“我丈夫20岁就带我来看球，他说汉堡永远不会降级，我等下要去告诉他，没关系，我们等它回来”。 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总有人说体育竞技是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废物，但是对这些把球队当成家人的球迷来说，输赢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你从小跟着爸爸爷爷看的球队，你念书的时候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球票看的球队，你谈恋爱的时候带着女朋友去看的球队，怎么可能因为一次降级就不爱了呢？那是你半辈子的记忆啊，哪是一句“输了”就能抹掉的。
蛰伏的5年，没人比汉堡更懂「慢」的力量
降级之后大家都觉得汉堡很快就会回来，毕竟底蕴在那，只要砸钱买几个好球员，冲甲就是分分钟的事，可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5年。 第一年德乙，汉堡最后一轮掉链子，输了比赛没拿到直接升甲的名额，附加赛输给了柏林赫塔；第二年又是最后一轮，只要打平就能升甲，结果又输了；第三年更可惜，领先了大半个赛季，最后几轮连续丢分，又差了一名，那段时间网上全是嘲笑汉堡的声音，说他们是“德乙皇帝”，习惯了在低级别联赛躺着赚钱，不想回德甲了。 阿凯那时候已经留在汉堡工作了，他跟我说2022年最后一轮输球无缘升甲那天，他在球场外又碰到了海因茨爷爷，爷爷牵着小孙子的手，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热狗，看到他就笑着招手说：“小伙子哭什么呀？我从年轻的时候就等汉堡拿欧冠，等了几十年才等到，现在不过多等几年升甲，有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汉堡不是没有钱烧，也不是买不来好球员，但是这五年他们几乎没买过什么大牌球星，反而把大部分钱都投到了青训营里，现在队里的主力前锋、中场核心，都是汉堡青训出来的孩子，土生土长的汉堡人，他们的爸爸甚至爷爷都是汉堡的球迷，俱乐部的高层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想买一群根本不知道汉堡是什么地方的球员来赚快钱，我们要的是真正爱这支球队、愿意和它一起走的孩子。” 我那时候经常和阿凯聊起这件事，说实话我挺佩服汉堡的，现在的足球圈子太浮躁了，不管是中超还是五大联赛，大家都在拼了命的快，老板砸几个亿买大牌，一年就要出成绩，出不了成绩就换教练换球员，根本不管球迷的感情，也不管球队的传承，但是汉堡偏不，他们愿意慢下来，哪怕被人嘲笑，哪怕多等几年，也要走自己的路，我一直觉得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啊，它不是资本的捞钱工具，是属于一座城市、属于一群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快的东西固然耀眼,但是慢出来的感情才够扎实。
2023年的升甲哨响，红白色终于照亮了易北河
2023年5月28号，德乙第34轮，汉堡2:0赢了对手，提前三轮锁定了升甲名额，时隔5年终于回到了德甲。 阿凯那天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镜头晃得厉害，背景全是欢呼声，他站在球场外的大街上，周围的人都穿着红白的队服，手里举着旗子，有人站在车顶上唱歌，码头的轮船全都鸣着笛，声音大得快盖过他的说话声，他说海因茨爷爷的鱼店今天全场打八折，凡是穿汉堡队服来的客人，额外送一块三文鱼，爷爷还把小孙子举在肩膀上，跟着游街的队伍走了整整两条街。 我那天在国内，特意去肯德基买了个汉堡，开了瓶冰啤酒，对着网上的夺冠游行直播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看着就哭了，我其实不算汉堡的死忠球迷，但是我看着这群人等了5年，失落了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放弃过，最后终于得偿所愿，那种感动真的是跨国籍跨地域的。 后来阿凯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海因茨爷爷店的墙，那张2018年降级的报纸剪报旁边，贴了2023年升甲的报纸头版，爷爷在中间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我们从不会一直赢，但是我们也从来不会输。” 现在总有人问我，你又不是汉堡人，为什么对汉堡队有这么深的感情？我每次都会说，因为汉堡队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们这代人见多了一飞冲天的豪门，见多了赢了捧上天输了踩到底的舆论，好像体育就必须要赢，必须要站在顶峰才值得被喜欢，但是汉堡队告诉我们不是的，你可以跌倒，可以输，可以被人嘲笑，只要你愿意慢慢爬，愿意和喜欢你的人站在一起，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总有回到山顶的那天。 就像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啊，谁不会碰到几次降级的时刻呢？考学失败、工作不顺、感情受挫，觉得自己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是想想汉堡队等了5年才回到德甲，想想海因茨爷爷等了几十年才等到欧冠冠军，我们这点挫折又算什么呢？ 上次我和阿凯视频，他说今年德甲揭幕战，他要和海因茨爷爷还有小孙子一起去看，还要带上2018年那件被哭湿的签名球衣，我跟他说，等我下次去汉堡，我们一起去现场看球，我也要买件印着自己名字的汉堡队球衣，和他们一起唱那首飘在易北河上的红白之歌，毕竟那片燃烧的港城红，早就不仅仅是汉堡球迷的信仰，也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动人的一张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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