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日的东京奥运会场地自行车女子团体竞速赛决赛现场,当中国组合钟天使和鲍珊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守在屏幕前忍不住红了眼，两个姑娘头盔上的凤凰纹样在聚光灯下亮得耀眼，她们举着国旗绕场时，全场的“CHINA”欢呼声隔着屏幕都震得人耳朵发麻，后来我作为体育记者在全运会现场采访钟天使时，她刚比完赛汗还没擦干净，手里攥着半瓶拧开的功能饮料，提起奥运夺冠的场景反而笑了：“当时满脑子都想赶紧比完，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爱钟天使，从来不是只爱她站在领奖台的高光，更爱她藏在金牌背后，那股鲜活又滚烫的韧劲儿。
没人天生是“天使”，摔出来的冠军路
钟天使的名字是爸爸给起的,寓意是“上天送来的天使”，但她的冠军路，没有半点天使buff加持，全是一跤一跤摔出来的。 12岁那年，浦东少体校的教练去惠南镇的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跑得比男生还快的钟天使，当时爸爸是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妈妈是工厂的流水线工人，两口子本来坚决不同意：“女孩子天天在外头风吹日晒，晒得黢黑以后怎么办？”可钟天使自己倔，抱着爸爸的胳膊晃了半小时：“我就想练，我以后要拿冠军给你们看。” 第一次参加30公里长距离拉练，她骑到最后腿抽得动不了，坐在路边边哭边揉腿，爸爸开车来接她的时候心疼得不行，说“要不咱不练了”，结果她抹了抹脸上的泪，把头盔往怀里一抱：“再试一次，下次我肯定能骑完全程。”第二天早上5点，她还是背着包准时出现在了体校门口。 进了国家队之后，摔车更是成了家常便饭，2014年她第一次参加国际级比赛，出发后刚骑了两圈就被旁边的选手带倒，脸在赛道上蹭出去两米多，半边脸擦得全是血，怕爸妈担心，她半个月没敢跟家里视频，每次打电话都谎称“最近训练忙，没时间开摄像头”。 最严重的一次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的世锦赛，她训练时高速摔车，直接导致肋骨骨裂，疼到晚上连翻身都要队友帮忙，队医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才能恢复训练，所有人都觉得她要错过世锦赛了，结果一周之后，她戴着两层加厚护具出现在了赛场，和宫金杰搭档不仅拿了冠军，还打破了世界纪录，下场之后摘护具时，她肋骨周围的皮肤全被勒得紫黑，连教练都背过身抹眼泪，她反倒笑着安慰大家：“没事，回去敷两天就好了，你看这不拿冠军了吗？” 2019年她又在训练中摔成锁骨骨折，手术打了8颗钢钉，康复训练的时候疼到把训练服的袖子都咬烂了，教练都劝她“要不就退役吧，你已经拿过奥运冠军了，没必要这么拼”，她摇摇头，把奶奶小时候给她的花木兰挂饰攥在手里：“我还想再去一次奥运会，再让国歌响一次。”后来东京奥运会夺冠时，她穿领奖服的时候，锁骨处的手术疤还露了一小截，被镜头捕捉到之后上了热搜，她自己还在微博调侃：“这是我拿第二块金牌的军功章。” 我一直很反感别人说钟天使是“天赋型选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她把别人用来休息的时间都用来骑车，把别人摔一次就放弃的跤，摔了成百上千次而已，她的“天使”名号，从来不是上天给的，是她自己咬着牙拼出来的。
把花木兰戴在头上，她把中国文化骑到了世界赛场
2016年里约奥运会,钟天使和宫金杰的头盔刚亮相就火遍了全网：钟天使的头盔上画着替父从军的花木兰，宫金杰的头盔上是挂帅出征的穆桂英，两个姑娘戴着“中国女英雄”头盔拿下中国首枚场地自行车奥运金牌时，国外媒体的报道标题全是《中国运动员把民族英雄戴在头上，骑出了世界纪录》。 这个头盔的创意，是钟天使主动提的，之前去国外比赛的时候，她看到很多国家的运动员头盔上都印着自己国家的文化符号，有的印超级英雄，有的印本土神话人物，她当时就想：我们中国有那么多厉害的女英雄，为什么不能印在头盔上？ 她小时候是听着奶奶讲花木兰的故事长大的，奶奶总说“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差，只要肯拼，什么都能做到”，这句话她记了十几年，找设计师沟通的时候，她特意提了要求：“我不要那种酷炫的运动图案，就要花木兰，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的女孩子也能靠拼劲拿冠军。” 夺冠之后，她收到了全国各地小朋友寄来的信，其中有个8岁的小姑娘给她画了一幅画：画里的花木兰穿着骑行服，骑着自行车举着金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以后也要像天使姐姐一样，当一个厉害的女英雄”，这幅画她一直夹在自己的训练日记里，现在还放在她的青少年自行车俱乐部的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 2021年东京奥运会，她的头盔换成了涅槃的凤凰，她说：“2019年摔了那一跤，很多人觉得我爬不起来了，凤凰涅槃就是想告诉大家，摔得再狠，我也能重新站回来。” 我一直觉得，最好的文化输出从来不是生硬的喊口号，是像钟天使这样，把刻在自己骨子里的文化认同，自然地带到世界最高的赛场上去，她没有特意去宣传什么，但是当她戴着花木兰头盔站在领奖台唱国歌的那一刻，全世界都看到了中国运动员的文化自信，看到了中国女性的力量，这比多少宣传片都管用。
走下领奖台，她是爱撸猫爱吃葱油饼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奥运冠军的印象,都是严肃、自律、不食人间烟火，但钟天使完全是个反例，退役之后回了上海，她大半时间都待在惠南镇的老家，日子过得和普通上海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早上她会陪着爸妈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经常被买菜的阿姨认出来，她就笑着停下来跟人打招呼，阿姨塞给她一把青菜，她还会硬塞回两个橙子，有次网友在路边的葱油饼摊碰到她，她穿着卫衣戴着棒球帽，跟老板说“多放辣，多撒点葱花”，照片传到网上之后，网友都笑“原来世界冠军也好这一口”，她还特意在评论区回复：“这家葱油饼我从小吃到大，真的超好吃！” 她养了两只流浪猫，是2021年全运会之后在训练基地门口捡的，一只叫“轮轮”，一只叫“快快”，合起来就是“车轮跑得快”，她的小红书上一半内容是推广骑行，另一半全是撸猫日常：拿过世界冠军的手，给猫剪指甲剪得歪歪扭扭，还经常被猫挠得满手印，粉丝在评论区笑她“你骑车能破世界纪录，怎么连个猫都搞不定”，她还会委屈巴巴地回复：“猫比场地车难控制多了啊！” 上次我去她的俱乐部采访，刚好碰到她给小朋友上骑行体验课，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刚骑出去两米就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地哭，钟天使立马蹲下来，给他拍掉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个迷你头盔钥匙扣递给他：“你看姐姐脸上这个小疤，就是小时候骑车摔的，摔一次就厉害一点，你现在摔了一次，已经比刚才的自己厉害啦对不对？”小男孩抹了抹眼泪，拿着钥匙扣立马爬起来，蹬着车又跑了。 我们总喜欢给奥运冠军套上“完美英雄”的滤镜，觉得他们应该没有缺点，没有普通人的爱好，但正是这些接地气的小细节，才让钟天使的形象更鲜活，她不是站在神坛上的冠军，是会嘴馋、会被猫挠、会蹲下来给小朋友擦眼泪的普通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让更多人觉得：原来冠军离我这么近，原来只要我肯拼，我也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
“后冠军时代”的选择，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选择进体制当干部，要么选择直播带货赚快钱，但钟天使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笨”的路：做青少年自行车普及。 她在浦东开了一家青少年自行车俱乐部，收费比市面上同类型的俱乐部便宜将近一半，低保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来上课，她说：“我小时候练车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是体校的老师给我免了学费，还给我买过骑行手套，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帮更多喜欢骑车的孩子。” 去年有个妈妈找到俱乐部，说自己的孩子有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天天在家附近的广场骑车，问能不能来俱乐部上课，钟天使当场就免了所有费用，还特意每周抽两个小时陪孩子骑，半年之后，那个孩子已经能主动跟俱乐部的其他小朋友打招呼了，妈妈给她送了一面锦旗，她没有挂在前台，反而挂到了储物间的墙上，她说：“这比我的两块奥运金牌还珍贵。” 现在她经常去上海各个中小学做公益讲座，每次都不怎么讲拿金牌的经历，反而讲自己摔过的那些跤：“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拿冠军的，我是来告诉你们，骑车很快乐，摔倒了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一定非要当第一，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厉害，就是赢了。”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发展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吗？不是的，中国已经拿了几百块奥运金牌，但是我们的青少年运动普及率，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还是和发达国家有不小的差距，我们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走到普通人身边，做体育普及的冠军。 钟天使的选择，恰恰戳中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它是给你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给你健康的身体，是让你在运动里收获快乐和朋友，当越来越多的孩子因为钟天使爱上骑车，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运动，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周末我去浦东滨江绿道骑车,经常能碰到钟天使，她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戴着黑色头盔，跟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后面慢慢骑，小朋友都喊她“天使姐姐”，没有人会特意提她是奥运冠军，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笑得特别开心。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钟天使？不是因为她拿了两块奥运金牌，不是因为她破了多少次世界纪录，是因为她活成了我们最想活成的样子：为了梦想可以拼尽全力，成功之后不骄不躁，回归生活之后依旧热气腾腾，她是赛场上的女王，也是爱撸猫爱吃葱油饼的小姑娘，是把中国文化带向世界的使者，也是给无数孩子埋下运动种子的天使。 她活成了自己的英雄，也活成了千万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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