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广州天河区石牌社区参加一场面向外来务工子女的体育公益课,在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中间，我一眼就认出了刘燕妮，她没穿印着国旗的国家队队服，就套了件洗得发灰的速干T恤，扎着高高的马尾，裤腿上还沾了点操场的草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踩绳踩得眼眶通红的小男孩擦眼泪，要不是她右手食指外侧那道厚得发硬的老茧——那是常年握跳绳手柄磨出来的“冠军印记”，你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是拿过3次世界跳绳锦标赛冠军、两次打破世界纪录的“中国最快女跳绳手”。
那天的公益课上,她全程蹲着和孩子说话，给每个敢上台展示的小朋友都送了一根自己签名的跳绳，连休息的时候都被孩子们围在中间，举着小手问“燕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跳得和你一样快”，我站在边上看着她耐心给每个孩子解答问题的样子，突然想起之前刷到她的采访，记者问她拿了世界冠军之后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的答案不是拿更多冠军，而是“让更多人知道，跳绳不是只能用来应付中考，它真的很好玩”。
被跳绳“捡”回来的野丫头：哭够了再跳，跳赢了就不哭了
刘燕妮和跳绳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阴差阳错”。 她小时候是小区里出了名的“野丫头”，精力旺盛到爸妈都头疼，每天放学回家浑身是土，写作业坐不住10分钟就要起来跑两圈，爸妈实在没办法，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把她送到了学校的跳绳兴趣班，想着“耗耗她的精力”。 一开始刘燕妮是兴趣班里最菜的那个，别人练半个月就能连续跳100个，她练了一个月还经常踩绳，每次参加队内测试都垫底，比输了就蹲在场边的大树底下哭，教练怎么劝都没用，哭到眼睛肿成核桃，抹抹脸又回去接着练。 她到现在都记得三年级第一次参加区里跳绳比赛的经历，那时候她为了备赛，每天早上6点就到操场练，跳断了两根塑料绳，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本以为至少能拿个第二名，结果最后因为最后10秒踩了一次绳，只拿了第三，下场之后她抱着教练的腰哭了整整20分钟，把教练的运动服都哭湿了一大片，教练问她“下次还比吗”，她抽抽搭搭地说“比，下次我肯定赢”。 从那之后，刘燕妮的“狠劲”就在队里出了名，别的孩子练1个小时就喊累要休息，她练3个小时还要给自己加练1000个单摇；冬天训练场没有暖气，她的速干衣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为了练脚踝的力量，她每天穿着沙袋跳楼梯，跳得下楼都要扶着栏杆走，爸妈看着心疼让她别练了，她摇摇头说“我还没拿过第一呢”。 就这么练了三年，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终于拿到了广州市跳绳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抱着奖杯又哭了，这次是开心的哭，她后来和我说，那时候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哭不丢人，哭完不敢接着跳才丢人，你只要跳得够多，总能赢的。”
1秒跳9次的世界纪录背后：鞋底的洞和泡胀的手指，是她的军功章
2019年,17岁的刘燕妮入选了国家跳绳队，备战世界跳绳锦标赛。 进了国家队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国家队的队友，30秒单摇最低都能跳190个，她刚去的时候只能跳180个，又是队里垫底的，那时候她给自己定的训练计划是：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练耐力，跳40分钟长距离跑；上午练3小时速度跳，30秒一组，跳20组；下午练2小时花样跳绳，晚上还要加练1小时核心力量，一天下来跳的个数能有好几万。 跳绳这项运动，听起来简单，其实对身体的损耗特别大，她的运动鞋，平均半个月就能磨穿鞋底，鞋尖的位置全是洞，训练基地的修鞋师傅都认识她，每次见她来就笑着说“又来补鞋啊？这次要多补两层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汗水渗进去疼得她握不住手柄，她就缠上两层防滑胶带，胶带一天要换三次，每次撕下来的时候都连着一层薄皮。 2022年备战世界跳绳公开赛的时候，她在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周才能动，她在家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拄着拐就回了训练场，不能站着跳，她就坐在凳子上练手摇绳的节奏，每天摇2个小时，摇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都要队友喂，队友劝她别那么拼，“反正还有下次比赛”，她摇摇头说“我等得起，但是中国队的世界纪录等不起”。 那次比赛，她脚踝上贴着厚厚的肌效贴就上了场，30秒交互绳单摇，她跳出了274个的成绩，平均一秒跳9.1次，打破了尘封5年的世界纪录，裁判看着计数板都不敢相信，反复看了三遍高速录像才确认成绩有效，宣布结果的时候，全场的中国队员都站起来欢呼，刘燕妮站在场上，看着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后来有人问她，打破世界纪录是什么感觉，她笑着说：“当时脚疼得都快站不住了，光顾着疼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后来拿到金牌咬了一口，发现是真的，才反应过来我真的赢了。” 她的背包里至今还放着当时穿的那双磨穿了鞋底的运动鞋，还有那次比赛用的跳绳，她说这是她的“军功章”，“比金牌还重要”。
从世界冠军到“孩子王”：我想把跳绳的甜，传给更多普通人
拿了世界冠军之后,刘燕妮收到了很多商业活动的邀请，有开价七位数找她代言的，也有综艺找她去录节目的，她都推了，反而一头扎进了公益普及的事里。 我那天在公益课上碰到她，是她今年参加的第23场公益活动，她现在每周都要抽两天时间，要么去社区给普通市民上跳绳课，要么去山区学校给孩子们教跳绳，去年一年她跑了17个山区小学，教了2000多个孩子跳绳，自己掏腰包买了5000多根跳绳送给孩子们。 那天公益课上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平时没人陪他玩，协调能力不好，练了半小时还是一跳就踩绳，急得坐在地上哭，刘燕妮蹲下来，给他擦了眼泪，拿着他的手教他怎么握绳，给他示范怎么踮脚，慢动作跳给他看，陪他练了20多分钟，浩浩终于能连续跳10个，蹦得老高，喊着“燕妮姐姐我做到了！”刘燕妮立马从包里掏出一根自己签名的冠军跳绳递给他，还给了他一个小贴纸，说“你真棒，下次姐姐来看你，你肯定能跳100个”。 我在边上看着，突然想起她和我说过的一段经历：去年她去肇庆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看到一个叫小美的小女孩，拿着一根用旧电线拧成的跳绳，在操场边上跳，鞋尖都磨破了，跳得满脸是汗，看见她过来，怯生生地问“姐姐，我也能当跳绳冠军吗？”刘燕妮当时鼻子就酸了，她给小美送了一根新的跳绳，教了她一下午基本动作，临走的时候小美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跳去外面的世界”。 “我小时候练跳绳，一开始就是为了赢，为了拿金牌，拿了冠军之后我还迷茫过，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直到碰到小美我才明白，我拿了那么多冠军，最大的意义不是我自己有多厉害，而是我能告诉更多像小美这样的孩子，你哪怕没有很贵的运动鞋，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只要你有一根绳，愿意跳，你也能跳得很远。”刘燕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她的抖音账号现在有200多万粉丝，发的内容从来不是自己拿冠军的高光时刻，全是干货：零基础怎么入门跳绳，怎么避免膝盖受伤，中考跳绳怎么提分，小孩练跳绳怎么培养兴趣，每条视频都是她自己拍自己剪，评论区的问题她只要有空都会回，有个粉丝给她发私信，说自己之前得了抑郁症，每天什么都不想干，刷到她的视频之后跟着学跳绳，每天跳20分钟，跳了半年，抑郁症好了大半，还瘦了30斤，现在已经能连续跳1000个了，刘燕妮说，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她比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比起“世界冠军”，我更想做个“会跳绳的普通人”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功成名就之后就忙着变现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把“拿金牌”当成体育唯一意义的从业者，但是刘燕妮给了我另一种答案。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越多越好，但是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几个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轻松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而像刘燕妮这样的冠军，愿意沉下心来做最基础的大众普及，其实比拿金牌的意义还要重大。 现在很多家长对跳绳的印象，还停留在“中考体育必考项目”，很多孩子练跳绳，都是被逼着练的，练得痛苦不堪，但是刘燕妮说，她想改变大家的这种印象：“跳绳真的是最友好的运动了，一根绳最便宜的只要几块钱，小区楼下、家里客厅，有空地就能跳，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小孩还是老人，都能跳，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开始。” 现在刘燕妮的简介里写的是“会跳绳的普通人刘燕妮”，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世界冠军，出门坐地铁挤公交，去社区上课的时候和家长们蹲在地上聊天，遇到粉丝要合影永远笑眯眯地答应，她和我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攒钱建一个免费的跳绳馆，给那些买不起绳、没有地方训练的孩子用，还要培养100个专业的跳绳教练，去更多的山区学校，让更多的孩子能感受到跳绳的快乐。 那天公益课结束的时候，孩子们围着她舍不得让她走，浩浩举着那根签名跳绳，凑到她耳边说“燕妮姐姐，我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刘燕妮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啊，那姐姐等你，以后我们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领奖台上遥不可及的金牌，而是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汗水里，藏在每个孩子的笑脸里，藏在每一次腾空跳跃的风里，而刘燕妮，就是那个把风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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