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欧洲扑克巡回赛(EPT)巴塞罗那站的决赛现场,聚光灯下的决赛桌围了三层观众,桌上六个选手里五个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欧美男性,唯独靠左侧的位置坐着个扎高马尾、戴黑框眼镜的中国姑娘,最后一把牌开牌的瞬间,全场爆发出欢呼,她把筹码推到桌中央,笑着接过组委会递来的金手链,手腕上还戴着奶奶给她编的红绳——这是EPT开办15年来,首位拿到主赛事冠军的亚洲女性,那一年,大家开始叫她“德扑女王”。
被误打误撞改写的人生剧本
我第一次见李思晓是在北京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竞技扑克俱乐部,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正蹲在地上给新来的新手讲手牌规则,完全看不出是拿过20多个国际赛事冠军、累计奖金破千万的职业牌手,聊起入行的经历,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本来是要当演员的,北电表演系毕业,毕业大戏我是女一号,还接了个军旅剧的女三号,结果临开拍前被朋友拉去玩了一次德扑,人生直接拐了个弯。”
2012年的那个周末是她第一次接触德州扑克,朋友组的线下娱乐局,玩的是1块钱2块钱的小筹码,她连规则都没搞懂,拿着2和7的杂色牌就敢全押,一局下来输了800多块,在场的男生都笑她“人傻钱多”,换做别人可能笑笑就过去了,李思晓偏不,她从小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学跳舞的时候为了压腿能在舞蹈室哭着练三个小时,考北电的时候为了练台词早上六点就起来对着护城河喊,那次输牌之后,她直接推了已经接的戏,跟剧组赔了违约金,一门心思扎进了德扑里。
那段时间的生活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她在东四环租了个15平的小开间,墙上贴满了手牌记录表,冰箱上贴的便签全是不同位置的下注尺度,手机里存的全是职业牌手的比赛录像,最长一次她连续36个小时没出门,对着线上平台打了2000多手牌,每打完一把就记笔记,分析自己哪里决策错了,哪里可以打得更好。“我那时候朋友约我吃饭我全推了,说等我把50个经典手牌案例背完再出门,有次我妈来北京看我,一进门看见我桌上堆了十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以为我进传销了,非要拉我回家。”李思晓笑着说,那段时间她瘦了12斤,但是打线上的胜率从最开始的20%涨到了65%,半年后她第一次参加国内的小型赛事,就拿了冠军,奖金3万块,她拿着那笔钱给妈妈买了个金镯子,正式跟家里宣布:我要当职业德扑选手。
牌桌没有性别优待,只有绝对的理性
“很多人都问我,作为女牌手是不是在牌桌上有优待?说真的,不仅没有优待,反而会遇到更多偏见。”李思晓说,她刚打职业的时候,参加高额局一坐下,就经常有男牌手开玩笑:“妹子输了不用给钱,陪大家喝杯酒就行”,还有人私下叫她“花瓶牌手”,觉得她赢牌全靠运气,靠男选手放水。
她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在上海的一次现金局,桌上八个男的,全是打了五六年以上的老牌手,她刚坐下就有人故意给她递烟,说“等下下手轻点啊”,打到后半夜的时候,她手里是9和10的同花,翻牌出来是7、8、J,她直接凑成了顺子,对面的男选手拿着A和J的顶对,故意演得很犹豫,下了半个底池的注,想诱她跟注,李思晓没说话,直接把手里所有的筹码全推了出去,对面当时就愣了,盯着她看了三分钟,最后咬着牙弃了牌,那天她赢了8万多,走的时候那个刚才开玩笑的男选手过来跟她碰了个杯,说“之前小看你了,你是真厉害”。
在我看来,外界对女性德扑选手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理性能力的不信任,总觉得女人情绪化、容易冲动,不适合玩这种需要决策的游戏,但李思晓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女性反而在德扑赛场上有独特的优势:“男性更容易上头,赢了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反而女性的情绪稳定性更强,更能忍,我打比赛的时候很少犯情绪化的错误,很少因为不服输就乱押注,这就是我赢的关键。”
她拿2019年WSOP(世界扑克系列赛)的一场比赛举例子,当时打到决赛桌,她的筹码量排第二,对面的男选手故意用语言挑衅她,说“你一个女的打什么职业,赶紧回家抱孩子去”,旁边的观众都替她生气,她反而一点反应都没有,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最后一把牌她用一对9赢了对方的AK,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对着那个男选手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牌桌上不需要吵架,你赢了他,就是最响的耳光。”李思晓说,这么多年她从来不会跟人争论女牌手行不行,你拿的冠军多了,自然就没人质疑你了。
赢过千万奖金后,我才懂德扑是人生的缩影
很多人听说她打德扑赚了千万,第一反应都是“你运气真好”,每次听到这话李思晓都会摇头:“职业德扑选手和赌徒最大的区别就是,赌徒信运气,我们信概率,我打了11年德扑,最不相信的就是运气。”
她给我讲了个印象最深的经历,2017年WSOP的主赛事,她打到了最后三人桌,当时她的筹码量是第一名,比第二名和第三名加起来还多,冠军奖金是800多万人民币,她当时已经开始想拿到奖金之后怎么花了,结果心态飘了,拿着一对A的时候,明明知道对面很可能是顺子,还是不服输全押了,最后输了那把牌,只拿了第三名,奖金只有200多万,那次比赛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把那把牌的手牌打印出来,放在钱包里,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看一眼。“那把牌我输的不是600万,是我自己的贪欲,我明明知道胜率只有30%,还是抱着侥幸心理想赌一把,这就是德扑最残酷的地方:你只要犯一次错,就会付出代价,没人给你重来的机会。”
而德扑教她的道理,后来也帮她躲过了生活里的坑,2021年的时候,有朋友拉她投资一个虚拟货币的项目,说半年就能翻三倍,身边好几个朋友都投了,最多的投了200多万,她当时也心动了,结果掏钱包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夹在里面的手牌,突然就冷静了:“我算了下,这个项目崩盘的概率有70%,我为什么要为了3倍的收益冒70%的风险?”她最后一分钱没投,半年后那个项目果然爆雷了,投钱的朋友最少的亏了几十万,还有个朋友欠了几百万的外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德扑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赌博,其实正规的竞技德州扑克是国际智力运动联盟承认的正式项目,和围棋、桥牌没有区别,它本质上是一个概率决策游戏,你每一把牌都要算胜率、算风险、控制情绪,这和我们的人生一模一样:你选什么工作,和什么人结婚,要不要创业,本质上都是在算胜率,你要为自己的每一个决策负责,不要为了小概率的暴利去冒你承担不起的风险,也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心态崩盘,只要你活着,就还有下一把牌。
撕掉“德扑女王”标签,我想做更多的事
现在的李思晓已经很少打高额国际赛事了,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竞技扑克的科普上,开了自己的俱乐部,做新手培训,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讲德扑的基础规则和防沉迷知识,去年有个19岁的小孩私信她,说自己高中辍学了,觉得自己德扑打得好,想当职业选手赚大钱,李思晓特意约那个小孩见了一面,把自己当年写的十几本笔记拿给他看,给他算职业德扑选手的成材率:“每年参加国际赛事的选手有几万人,能拿到冠军的就那么几个,成材率比考清北还低,你现在回去读书,考上好大学的概率是30%,你打职业能养活自己的概率不到1%,你自己选。”那个小孩最后听了她的话回去上学了,今年考上了上海大学的计算机系,还经常给她发消息,说课余时间还是会玩德扑,但是只会当娱乐,不会想着靠这个发财。
“我最讨厌别人叫我德扑女王,这个标签太限制人了,好像我除了打牌什么都不会一样。”李思晓说,她现在还在拍戏,不过都是自己投资的小成本短片,讲职业女选手的故事,她还资助了三个云南山区的小孩上学,每年都会去看他们,“我当年打比赛拿奖金,第一个想法就是我要赚很多钱,让所有人都看得起我,现在我觉得,钱够花就行,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才重要。”
上次和她吃饭的时候,她的同学给她发微信,说当年和她一起考进北电的一个女生现在爆火了,一部戏的片酬就有几千万,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推了戏去打德扑,她看着手机笑了笑,跟我说:“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在戏里演别人的人生,我在牌桌上当自己的主角,我现在的人生,可比剧本精彩多了。”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德扑女王”,不过是一个不服输的姑娘,选了一条难走的路,咬着牙走了十几年,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她赢的从来不是千万奖金,是牌桌上练出来的定力: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弃,不被情绪牵着走,不被贪欲带着跑,这才是她手里最厉害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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