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老家地级市的业余羽毛球公开赛当志愿者,亲眼见证了一场关于“规则”和“人情”的拉扯,直到现在想起当时全场起立鼓掌的场景,还是会觉得浑身发烫,也正是那件事让我明白:很多时候我们对“规则至上”的执念,反而会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比起分毫不差的判罚,给普通人的热爱多留一点余地,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底色。
1 那张差点拦住独臂少年的“规则之网”,本来是用来挡什么的?
当时的检录现场我就在旁边,参赛的男孩叫阿凯,22岁刚大学毕业,穿的洗得发白的尤尼克斯球衣,球拍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填报名表的时候在“既往病史/身体特殊情况”那栏老老实实写了“右上肢截肢”,检录的小姑娘看到这行字吓了一跳,赶紧把裁判长叫了过来,裁判长翻了翻装订成册的赛事规则,指着其中一行字给阿凯看:“你看我们2019年之后加的条款,‘参赛选手需四肢健全,无影响正常运动的残疾’,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对抗赛要是摔了碰了,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看着阿凯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空荡荡的右袖子往上撸了撸:“哥,我16岁车祸没的胳膊,打了6年球,每周最少泡4次球馆,平时和健全人打男单我都没输过几次,我自己签免责协议,出事了绝对不找主办方行不行?我报名前专门打了两次电话问组委会,接电话的人说只要能打就能报,我准备了三个多月,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拦下来啊。” 旁边排队检录的球友慢慢围了过来,有几个常去同一家球馆的人都帮着说话:“裁判长你放心,这小子我们都认识,大家叫他‘独臂大侠’,上次和市队退下来的老周打都拿了一局,跑动、击球比我们这些健全人都稳,绝对不会出事。”那天刚好主办方的张总也在现场,他蹲下来翻了翻阿凯手机里存的打球视频,又看了看围过来的球友,拍板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办这个比赛本来就是给老百姓玩的,又不是要选国家队,网开一面怎么了?现在临时开个会,加个补充规则:有残疾的参赛选手只要能提供3个月内的运动证明,签了免责协议就能参赛,出了问题我担着。” 那天阿凯最终站到了赛场上,他用左臂夹球抛发,反手杀球的力道比很多健全选手都大,一路打到了男单半决赛,对手是个1米85的体育老师,打满三局最后阿凯以2分之差赢了,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半个场馆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决赛他输给了一个练了10年球的退役选手,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胳膊都在抖,说这是他第一次拿到正规业余赛事的奖状。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订那么多规则本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挡伪造年龄的选手、挡恶意犯规的球痞、挡不符合参赛要求的关系户,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按规则办事”成了懒政的挡箭牌,只要稍微有一点超出规则条款的情况,不管具体情况是什么,先一刀切拒之门外再说,那张本来用来保护参赛者的“规则之网”,反而成了拦住普通人热爱的高墙。
2 “网开一面”不是破坏规则,是给普通人的热爱留个出口
很多人听到“网开一面”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开后门”“不公平”,但我始终觉得,职业赛事和草根赛事的规则逻辑,本来就该是完全不一样的,职业体育的规则要严到毫米级、毫秒级,因为背后牵涉到积分、奖金、商业价值,差0.01秒都不能让步,但草根体育的核心从来都不是“选尖子”,而是“给机会”啊。 去年北马有个跑友叫大刘,他是连续五年抽签才中了北马的名额,跑这次比赛是为了完成和去世父亲的约定——他父亲生前是个马拉松爱好者,跑了十年北马,临走前说希望儿子能替自己跑一次全马,大刘跑到30公里的时候不小心把计时芯片蹭掉了,他当时蹲在路边找了十多分钟都没找到,本来都打算弃赛了,最后想着答应了父亲,还是咬着牙跑完了全程,过终点的时候工作人员查不到他的计时信息,按规则本来不能给他发完赛奖牌,大刘站在终点抱着包哭,说他跑了四个多小时,沿途的跑友都能给他作证,还有人拍的视频里有他,组委会当时专门调了沿途5个点位的监控,确认他确实全程参赛,最后网开一面给他补发了完赛奖牌和成绩证书,大刘拿着奖牌蹲在终点哭了快半小时,说终于给父亲一个交代了。 我自己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前年单位办乒乓球赛,我小组赛最后一场要是退赛,我们部门就进不了淘汰赛,我当时发烧38.5度,打了两局就有点晕,拍子都掉在了地上,按规则本来要判我失分,对面部门的选手主动和裁判说“等他缓两分钟,实在不行我就算输都行,大家就是玩,没必要那么认真”,裁判最后也网开一面,给了我十分钟休息的时间,我缓过来打完了那场球,虽然最后输了,但两边的同事都在鼓掌,那种被人理解的快乐,比我上次拿单位比赛冠军还开心。 你说这些“网开一面”的情况破坏规则了吗?看起来好像是破了,但实际上,它保护的是比规则本身更重要的东西:是普通人放在体育里的念想,是人和人之间的共情,是体育本来就该有的温度,如果为了所谓的“规则严谨”,把准备了三个月的独臂少年拦在赛场外,把跑了42公里的跑者的念想打碎,把发烧还在坚持的选手直接判输,这样的规则就算执行得再完美,又有什么意义呢?
3 别把“规则至上”变成懒政的借口,体育的温度比输赢更重要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宁杀错不放过”的草根赛事:有的业余足球赛,球员的球鞋钉只比规定长了1毫米,连换鞋的机会都不给直接不让上场;有的城市马拉松,跑者拿了路边观众递的一瓶水,直接判违规取消成绩,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有的青少年游泳比赛,小孩出发前晃了一下脚,直接判抢跳罚下,家长在看台上哭都没用,主办方每次的说法都是“我们是严格执行规则,对所有人公平”,但说白了,这根本不是公平,是懒,是不想花时间去判断具体情况,不想承担任何可能的责任,反正按规则来总没错,管你准备了多久,管你是不是真的热爱。 之前我去日本观摩过当地的业余马拉松,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有个双腿截肢的跑者用假肢跑全马,比关门时间慢了整整一个小时,组委会没有拆终点的拱门,所有工作人员和还没走的跑友都在终点等他,他一瘸一拐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他鼓掌,主办方还专门给他定制了完赛奖牌,人家的规则里也写了关门时间,但人家也懂,规则是底线不是上限,设置规则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人享受比赛,不是为了把人往外赶。 我们总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靠奥运金牌和职业联赛撑起来的,是靠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走上赛场撑起来的,贵州的村BA为什么火?不是因为水平高,是因为50多岁的大叔也能上场打5分钟,腿脚不好的老大爷也能坐在场边当裁判,哪怕你不会打球,也能端着碗糯米饭在旁边加油,要是村BA也按职业联赛的规则来,身高不够1米7不让上,年龄超过35不让上,那还有什么意思? 阿凯的事之后,我们老家的羽毛球赛第二年专门加了残疾人组别,现在每年都有二三十个残疾人来参赛,阿凯自己还在球馆开了免费的残疾人羽毛球培训班,已经带了二十多个徒弟,去年还带着徒弟去参加了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两块金牌,你看,当初的一次网开一面,不仅没破坏规则,反而让这个赛事的影响力更大了,还带动了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这比什么“严格执行规则”的名声都有用。
4 给热爱“网开一面”,才是草根体育最好的答案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这一个答案,它的内核从来都是“人”,是独臂少年在赛场上挥拍的样子,是跑完全马的儿子抱着奖牌哭的样子,是发烧的选手站在球场上和对手握手的样子,这些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那张覆盖在所有赛场上的规则之网,本来就不该是密不透风的,它要挡住的是投机取巧的人,是恶意伤人的人,是破坏公平的人,但面对那些揣着热爱来的普通人,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呢?多给十分钟找芯片的时间,多给两分钟缓一缓的机会,多给残疾选手一个上场的资格,天塌不下来,反而会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赢了就欢呼输了就骂,是你看到独臂的对手站在对面,会认真和他打满三局,是你看到对手鞋带散了,会停下来等他系完再发球,是主办方看到不符合规则但揣着热爱的人,愿意多花一点时间了解情况,给他一个上场的机会。 比起一场没有任何“例外”的完美赛事,我更想看到一场能让所有普通人都笑着离开的赛场,毕竟,我们办那么多比赛,建那么多场馆,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选出几个跑得快跳得高的人,而是为了让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都有地方可去,有赛场可站,多给热爱网开一面,才是草根体育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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