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凌晨两点我接到发小阿凯的电话,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大排档喝多了,带着哭腔喊:“豆包,咱常去的轴承厂老球场,明天要拆了。”我当时刚改完一篇关于CBA新赛季的稿子,电脑还亮着,听见这话整个人愣了三分钟,穿衣服的时候都差点拿反了T恤,连夜开车三个小时从省会赶回了我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
车开到轴承厂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蓝色的施工围挡已经把那片我打了12年球的水泥地围得严严实实,西边的旧篮架已经被吊机卸了半边,挂了快十年的破篮网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我扒着围挡往里看,水泥地上还留着我上周回来打球时踩的半瓶矿泉水印,篮板上我2010年刻的“校队留”三个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快看不清轮廓,那瞬间我鼻子酸得厉害,才明白原来“不舍”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情绪,是真的能砸在人心上的石头。
三双磨平的球鞋,是我给球场交的“门票”
我和这片球场的缘分,是从初二那年我妈给我买的第一双篮球鞋开始的,那是双299块的安踏基础款,白蓝色的鞋面,我宝贝得不行,平时上学都舍不得穿,只有周末去老球场打球才敢换上,那时候球场的水泥地刚铺了没两年,表面糙得像砂纸,三个月下来,鞋底的纹路就被磨得平平整整,鞋尖还被我踢破了个洞。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在这片球场打全场的场景,那是2010年夏天的厂区篮球赛,我作为唯一的学生球员被老周拉进了他们车间的队伍,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2分,老周把球传给我,我踩着磨平的鞋底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擦着篮网进去的瞬间,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几个工人大哥直接把我举了起来,我的鞋踩在他们肩膀上,沾了满鞋的水泥灰,后来那双鞋我没扔,至今还放在我家鞋柜的最上层,鞋缝里卡的小石子,我12年都没抠出来。 第二双磨平的鞋是我高三毕业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欧文1,黑红配色,当时觉得自己穿上就能打NBA,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我每天下午两点就泡在球场上,打到晚上七点路灯亮了才回家,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脚,有时候跳得猛了,鞋底都能闻到点橡胶烤焦的味道,有次为了救一个出界的球,我整个人横着扑出去,膝盖在水泥地上蹭了十厘米的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流,我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鞋有没有刮坏,老周递过来一瓶冰可乐,笑着拍我肩膀:“小伙子够拼,以后这个场你说了算。”现在我左膝盖上还留着那个疤,每次阴雨天疼的时候,我都能想起那个晒得人头晕的下午,可乐瓶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没了。 第三双磨平的是我工作第三年买的驭帅14,那时候我已经在省会做体育撰稿,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鞋去老球场打两场,去年过年我回去打球,太久没运动,投了个三不沾,被在场的小屁孩笑了半天,说“叔叔你这水平还不如我呢”,我低头看了眼鞋底,纹路里还卡着老球场的小石子,突然就觉得特别踏实。 做这行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球员晒自己限量版的签名鞋,一双鞋能抵我半年工资,但我始终觉得,只有被水泥地磨平的鞋,才真正算“穿过”的篮球鞋,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金牌、是奖杯、是聚光灯下的欢呼,但对我们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爱好者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在赛场上,就在这些没人管的野球场上:你流过的汗、蹭过的疤、磨平的鞋底,都是你和生活较劲最直接的证据,不用任何人给你颁奖,你自己知道你赢过多少个想偷懒的下午。
球场里的人,比球赛本身更难忘
老球场最让人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片水泥地,是在这块地上遇见的人。 首先得说老周,他是轴承厂的退休车工,今年已经68了,以前每天准点拎着个印着“劳动模范”的保温壶来打球,穿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下永远是那双20块钱的胶底布鞋,三分球准得吓人,十投能中七八个,我们以前总缠着他教投篮,他就拿着球给我们演示:“手腕要软,心要定,跟我干车床一个道理,手稳了才能出好活,心歪了啥都投不进。”前年老周中风,左边身子动不了,再也打不了球,去年我回去打球,还看见他坐轮椅停在场边,让老伴给他举着伞,看我们打一下午,时不时还喊两句“防守啊!漏人了!”这次我回去,看见老周的轮椅就停在围挡外面,他老伴给他擦眼泪,说“没事啊老头子,以后建了新球场我还带你来”。 还有阿凯,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以前我们俩是老球场的黄金搭档,他传球我投篮,初中的时候我们约定要一起打CUBA,以后进职业队,结果高二那年他放学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左腿落下了残疾,再也跑不了跳不了,后来我们打球,他就主动当裁判,坐在场边给我们记分,谁走步了谁犯规了他喊得比谁都大声,去年他结婚,我们一帮老球友穿着当年的队服去当伴郎,婚礼上他举着酒杯哭,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和你们一起把那场厂区联赛打完”,这次回去,我们找了个废纸箱钉在围挡上当篮筐,阿凯拄着拐站在三米外投了两个球,第二个球擦着纸箱边进去的时候,我们一帮三十岁的大老爷们,站在路边喊得像个傻子。 以前老球场边还有个卖冰粉的张阿姨,五块钱一碗,加满满当当的葡萄干和山楂碎,我们打完球就围在她的小推车旁边,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吃,张阿姨每次都多给我加半勺山楂,说我最瘦,要多吃点,后来张阿姨的孙子上了大学,她就跟着儿子去了外地,去年她回来探亲,还专门去球场找我们,给我们带了自己做的冰粉,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写过那么多体育人物稿,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也见过拿过奥运金牌的冠军,但我始终觉得,这些在野球场上遇见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样子,你在野球场上不用看身份,不用管你是学生还是老板,是工人还是公务员,到了场上只认球技不认头衔,打得好大家都给你喊加油,打得菜就乖乖下去坐板凳,这种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的关系,出了这片球场,你再难找着,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家门口就有装修豪华的收费球馆,还是愿意跑大老远去蹭野球场的原因:我们找的不是打球的地方,是能放下所有防备的乌托邦。
被拆掉的是球场,拆不掉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热爱
那天我们二十多个老球友,从各个地方赶回来,球架拆了,我们就找废纸箱钉在围挡上当篮筐,没有边线我们就自己用石头画,打了整整一下午,好多人都穿着十年前的旧球衣,汗把衣服浸得透湿,阿凯拄着拐在旁边当裁判,喊得嗓子都哑了,旁边路过的小孩不知道我们在干嘛,也站在路边跟着喊加油,施工队的工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过来给我们递烟,说“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拆球场还有人赶回来打球的”。 晚上我们去旁边的大排档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有人拍着桌子哭,说“以后我们去哪打球啊”,有人笑着骂他“没出息,在哪打不是打?只要咱们这帮人还在,哪都是老轴承厂球场”,我喝了一口冰啤酒,突然就想起上周我写的那篇关于城市体育设施建设的稿子,现在全国都在修新的体育场馆,实木地板、液压篮架、恒温空调,条件比老球场好一百倍,但我每次去那种球馆打球,总觉得少点什么:少了水泥地磨鞋底的粗糙触感,少了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少了旁边卖冰粉的吆喝声,少了那种不管你投多少个三不沾,都有人给你喊“没事再来”的热乎劲。 这些年总有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是给那些有天赋、有条件的人玩的,普通人打打球就是瞎玩,没什么意义,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部分,永远是属于普通人的: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三公里,是你周末约上朋友打的半场野球,是你陪着孩子在楼下拍的几下皮球,是你满头大汗的时候有人递过来的那瓶冰可乐,这些东西没有奖牌,没有掌声,却实实在在地撑着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你读书的时候考砸了,去球场上打一下午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你工作的时候被领导骂了,去跑两圈,就觉得没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我们不舍这一片老球场,其实不舍的从来不是那几块水泥地,是那段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贷车贷,只要手里有球就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青春,是那群不管多久没见,一到球场上就还是当年的臭小子的老朋友。
临走的时候我蹲在围挡外面,抠了一小块水泥渣装在口袋里,我打算回去把它放在我那三双磨平的球鞋旁边,城市要发展,旧的东西总归要给新的东西让路,这片球场以后会变成停车场,会停满各种各样的车,但我知道,那些藏在水泥缝里的12年青春,那些投进的空心球,那些流过的汗,永远都不会消失。 以后我有了孩子,我会带着他找新的球场打球,我会告诉他,你爸我年轻的时候,在一片破水泥球场上,打过最棒的篮球,交过最棒的朋友,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毕竟热爱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场地变了就消失,它早就刻在我们的骨头里了,只要还有球,还有人,就永远都有下一场球可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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