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我的朋友圈,第一眼就能看到封面那张我存了整整一年的马图:38度的盛夏正午,晒得发白的马术训练场沙地上,棕红色的半血马“红糖”歪着脑袋,鼻子上还沾着半块没蹭掉的苹果渣,旁边站着晒得黢黑的14岁少年小宇,T恤后背汗浸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剪影,他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对着镜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傻气又透亮,好多朋友问我,一个跑了快十年体育线的记者,朋友圈封面不放奥运冠军的夺冠照,不放CBA的赛场瞬间,放这么一张没什么“亮点”的马图干嘛?我每次都回,你要是见过这张图背后的故事,就知道它比我拍过的任何一张高光时刻的照片,都更懂体育到底是什么。
一张马图,藏着我见过最“不功利”的体育梦
这张马图是去年夏天我去京郊一家平民马术俱乐部采风的时候拍的,认识小宇也是那次机缘巧合,我到俱乐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其他来学马术的小孩要么是家长陪着在休息室吹空调,要么是跟着教练在场地里练障碍,只有小宇蹲在马房门口,拿着个小刷子给红糖刷腿,刷两下就凑过去摸一下红糖的鼻子,红糖也乖,低着头任由他折腾,尾巴偶尔甩两下赶苍蝇。
和俱乐部教练老周聊了才知道,小宇爸妈当初送他来学马术,根本不是为了培养什么“贵族爱好”,也没想过让他走专业路线拿奖——小时候的小宇胖到140斤,还有过敏性哮喘,跑两步就喘得不行,医生建议多接触户外,最好能和动物相处,能放松情绪也能慢慢练体能,刚好家附近有这么个收费不算贵的马术俱乐部,爸妈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来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小宇连马的边都不敢挨,教练递给他苹果让他喂红糖,他吓得把整袋苹果都扔到了地上,反倒把红糖吓了一跳,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最开始的三个月,小宇别说骑马了,连给红糖刷毛都要站在一米外,伸个胳膊够着刷,后来慢慢熟了,他敢牵着红糖在场地里散步,敢爬到马背上坐着,再后来能慢慢跑、能跳30公分的矮障碍、能跳80公分的标准障碍,一年多的时间,小宇瘦了30斤,哮喘整整半年没发作过,以前连自己房间都懒得收拾的小孩,现在每天放学第一站就扎到马房,给红糖喂料、铲屎、刷毛,比写作业都积极。
拍这张马图的前一周,刚好发生了一件事:小宇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北京市青少年马术业余锦标赛,赛前一个月红糖跳障碍的时候崴了前腿,兽医说至少要静养三周,肯定赶不上比赛了,我见到小宇的时候问他遗憾不,他摸了摸红糖的耳朵说:“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在马房哭了快一小时,觉得准备了那么久白搭了,后来我牵红糖散步的时候,它突然凑过来蹭我的脸,我突然就觉得,比不比赛的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它好了我还能骑,总不能为了个比赛让它带伤跑吧。”那天正午我要走的时候,他塞给红糖半块苹果,红糖吃得急,苹果渣沾了一鼻子,我掏出相机想拍红糖的傻样,小宇突然凑到了马旁边,举着冰红茶比了个耶,我按下快门,就有了这张马图。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长送小孩学体育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拿奖?能考级?能不能算升学特长?”好像练体育的唯一目的就是拿证、加分、镀金,我反倒在小宇身上看到了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它不是什么升学的敲门砖,也不是用来炫耀的身份标签,它是你和另一个生命建立连接的纽带,是你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学会责任、学会共情、学会接受遗憾的过程,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奖牌都值钱,我从不觉得小宇没参加成比赛是什么损失,他能在14岁的时候就明白“比输赢更重要的是身边的伙伴”,这才是体育给他的最好的礼物。
马图里的“笨功夫”,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普通人的事
这张马图里除了小宇和红糖,背景里还能看到一个穿藏蓝色POLO衫的男人的半张脸,那就是俱乐部的老板老周,他以前是专业马术队的运动员,拿过全运会的铜牌,28岁那年因为腰伤退役,拒绝了好几个高端马术俱乐部的高薪邀请,自己凑钱开了这家平民马术俱乐部,收费只有那些高端俱乐部的三分之一,收的学员也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小孩,甚至还有不少特殊儿童。
我问过老周为啥放着高薪不赚,开这么个赚不到什么钱的俱乐部,他给我讲了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故事:四年前有一对夫妻带着个自闭症的小孩来找他,小孩那时候10岁,不爱说话,见人就躲,连和爸妈都很少有肢体接触,他们在网上看到说马术治疗对自闭症孩子有帮助,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老周说他那时候也没把握,就牵了俱乐部里最温顺的小矮马“糯米”,给糯米戴了个卡通的小眼罩,慢慢凑到小孩面前,小孩盯着糯米看了整整半小时,才敢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糯米的鼻子,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除了爸妈之外的活物。
这一教就是四年,别的小孩学骑马可能半年就能跳障碍,这个小孩学了两年才敢自己爬到马背上,老周也不急,每次都陪着他慢慢走,小孩不爱说话,老周就陪着他蹲在马房门口给糯米喂胡萝卜,喂一下午也不催他,现在这个小孩已经能自己骑着糯米绕着场地慢走了,还能主动和老周说“今天糯米的毛很软”,去年俱乐部办业余趣味赛,小孩还报名参加了牵马行走的项目,走完全程的时候,他爸妈在观众席哭的站都站不住,小孩下台的时候还主动把自己得的小奖状递给老周看。
“我以前在专业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们说,你练体育不拿冠军就是废物,我那时候练到腰间盘突出,下雨天疼的走不了路,满脑子都是要拿冠军要证明自己,那时候我以为体育的意义就是赢,”老周靠在马房的栏杆上看着场地里练马的小孩说,“开了这个俱乐部我才知道,体育哪里是只有赢啊?有人靠它练体能,有人靠它治心病,有人靠它交个朋友,有人靠它找到点活着的乐趣,这些都是赢啊,我这俱乐部里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九将来都不会当专业运动员,但是他们在这里学会了照顾小动物,学会了摔下来了自己爬起来,学会了付出了努力哪怕没结果也没关系,这些东西,能管他们一辈子。”
我特别认同老周的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少数人的精英游戏,当成了必须出成绩的“任务”,但其实体育本来就是给所有人准备的,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能拿奖,你下班了去打半小时篮球,周末去爬一次山,傍晚去公园跑两圈,哪怕只是吃完晚饭散散步,只要你在运动里获得了快乐,获得了健康,那你就已经拿到了体育给你的奖励,就像马图里的小宇,他没拿到比赛的奖牌,但是他收获了一个无话不说的“伙伴”,收获了健康的身体,这就已经足够了。
从一张马图说起,我们欠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太久了
前阵子我整理自己拍过的照片,从奥运夺冠的高光瞬间,到CBA总决赛的绝杀时刻,拿过奖的照片就有几十张,但我最爱的还是这张马图,因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终究是少数,我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有站在专业赛场领奖台的机会,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练体育的目的从来不是破纪录、拿金牌,就是为了开心,为了健康,为了能有个事做,能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
去年冬天我去采访一个小区的业余篮球联赛,参赛的人都是小区里的居民,有天天熬夜写代码的程序员,有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外卖员,有小学老师,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板,他们这个联赛已经办了8年了,没有奖金,赢了的队伍就是大家凑钱买个西瓜分着吃,输了的队伍请大家喝矿泉水,我去采访那天刚好是总决赛,开水果店的老王上半场扭了脚,大家都让他别上了,他非要上,说今天是他女儿第一次来给他加油,他得表现表现,最后还剩三秒的时候,老王拖着伤脚投了个绝杀,全场都喊他“王科比”,他女儿在观众席跳着喊“爸爸最棒”,下来的时候他跟我说,那时候的感觉,比他上个月水果店赚了十万块钱都开心。
还有我们家楼下的张阿姨,今年62岁,以前跳广场舞跳的膝盖疼,后来去学了柔力球,现在每天早上都在小区广场练,去年还参加了市里的老年柔力球比赛,拿了个三等奖,把奖状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拿出来晒,她说练了柔力球之后,膝盖也不疼了,觉也睡得香,现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和老伙伴们一起练球,日子过得特别有奔头。
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没有鲜花掌声,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少有人记录,但它们才是体育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我们的体育报道里,百分之九十都是专业运动员的夺冠故事,但是我们忘了,支撑起整个体育事业的,从来不是那几个站在塔尖的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上班族,是在广场上练柔力球的阿姨,是在马术场里牵着马慢慢走的小孩,是每一个在运动里获得快乐的普通人。
现在这张马图已经在我朋友圈封面待了整整一年,小宇的红糖早就好了,上个月他们还一起参加了一个马术趣味赛,拿了“最佳搭档奖”,奖品是两大袋胡萝卜,小宇说他和红糖当场就分着吃了,特别甜,老周的俱乐部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学员了,其中有6个特殊孩子,现在都能自己骑马慢走了,我每次打开朋友圈看到这张马图,都觉得特别暖,它时刻提醒我,我做体育写作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写那些站在顶端的人,而是要记录更多普通人在体育里获得的光——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你赢,而是要你活着的每一刻,都健康、都开心、都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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