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整,我拎着刚买的西瓜路过家附近的老旧社区篮球场,远远就听见哨子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飘过来,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球衣的汪涛,正举着个扩音喇叭喊:“跑起来跑起来!投不进没关系,别站着不动啊!”他左手上的疤还很明显,是上个月为了挡快砸到小队员脸的飞球,扑到水泥地上磕的。
这是汪涛辞掉大厂体育内容运营工作的第18个月,现在的他是周边3个社区公认的“草根体育牵头人”:既是十几名幼儿园小孩的篮球启蒙教练,也是社区邻里篮球赛的组织者,还是帮退休大爷们调整投篮姿势的“临时私教”,他的帆布包永远塞得鼓鼓的:一半是创可贴、消毒湿巾,一半是给小孩准备的橘子味棒棒糖,谁投进第一个球就能领一根。
从996的PPT里逃出来,我想做点“摸得到的快乐”
汪涛之前的人生,是标准的“体育爱好者最优路径”:大学读体育新闻专业,毕业就进了头部互联网公司的体育频道,做赛事内容运营,五年时间从实习生做到小组负责人,年薪最高的时候拿到32万,手里握着好几张CBA、NBA的官方采访证,朋友圈里一半是体育媒体人,一半是职业球员的经纪人。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做的事特别有意义,”汪涛蹲在球场边拧开一瓶冰矿泉水,胳膊上的晒痕印得清清楚楚,“熬三个大夜做的季后赛专题,上线一天就破10万+,后台的评论刷都刷不完,我那时候觉得,我就是在给大家传递体育的快乐啊。”
改变他想法的是2022年春天的一个凌晨,那天他为了赶CBA总决赛的专题,加班到三点多才下楼,在单元门门口碰到了住同一栋楼的高二学生小宇,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坐在长椅上哭,一问才知道,学校为了赶复习进度,把室外篮球场临时改成了停车场,小宇本来打算下了晚自习打半小时球缓解压力,绕着学校转了三圈都没找到能打球的地方,又不敢回家,怕爸妈说他不务正业。
“他跟我说,哥,我每天做卷子做到眼睛花,就想跑十分钟出出汗,怎么就这么难啊。”汪涛说那天他站在风里愣了好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五年的体育内容,好像都飘在天上:他写的是年薪千万的球星的故事,做的是上座率几万人的赛事专题,评论区里的网友要么在为了球星互撕,要么在刷“上班太忙了根本没时间打球,只能云看球”,他好像从来没触碰到过普通人真实的体育需求。
更让他触动的是自己的体检报告:那年他29岁,体重比大学毕业的时候重了30斤,腰椎间盘突出、甲状腺结节、高血压前期,医生反复叮嘱他要多运动,可他翻了翻自己的运动记录,上一次打球还是一年前的公司团建。“我每天在网上教别人怎么欣赏体育,自己却连跑十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这不挺可笑的吗?”
2023年年初,汪涛顶着全公司的反对辞了职,连年终奖都没要,他说他不想再做“给别人造梦的体育编辑”了,他想下场做点真的、摸得到的、能让人真的开心的体育。
第一年亏了8万,我才懂大众体育的门槛根本不是钱
汪涛刚辞职的时候,走了不少弯路,他本来想照着市面上的模式做高端少儿篮球培训,凑了十万块钱在商圈租了个装修精致的室内场馆,进口地胶、恒温空调,一节课定价199元,招了半个月只招到3个学员,都是家里条件不错、家长特意送过来练体育考级的。
“那三个月我天天坐在场馆里发呆,”汪涛说,“场馆是好,但是普通人家哪舍得花200块钱让小孩玩一小时球啊?我自己小时候在村子的水泥地上打球,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不也玩得挺开心?”
后来他干脆退了商圈的场馆,亏了八万多的转让费和租金,抱着一筐篮球跑到了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刚开始他免费教小孩打球,家长们都以为他是骗子,站在旁边围观了三天,才敢把自家小孩递给他,物业一开始也赶他,说他占用公共场地搞经营,汪涛跟物业谈了半个月:他免费帮社区维护球场,定期捡垃圾、补地平,每个季度给社区的老年人组织免费的投篮比赛、健步走活动,物业才松了口,允许他免费使用场地。
做了一年多的草根体育,汪涛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大家不运动,根本不是因为没钱没场地,是没人给他们台阶下。”
他手里有个特殊的学员叫浩浩,今年7岁,是个自闭症孩子,之前妈妈带他跑了七八个篮球培训机构,要么嫌他注意力不集中不肯收,要么要收三倍的学费,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汪涛,汪涛直接说“免费来,能坐住就来玩”,浩浩刚过来的时候,一碰到篮球就哭,汪涛就陪着他蹲在地上拍球,拍一下给一根棒棒糖,拍了整整一个月,浩浩才敢自己抱着球跑,三个月后浩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妈妈站在球场边哭了快二十分钟,说这是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
去年秋天汪涛组织第一届社区邻里篮球赛,刚开始只有12个人报名,全是30多岁的中年男人,都说上学的时候爱打球,上班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他把规则改得松松散散:走步不算犯规,投不进也没人笑,打累了就下场歇着喝水,后来慢慢有人带着朋友来,有刚上大学的女生报名,还有62岁的张大爷也凑过来要参加,汪涛特意分了青年组、中年组、老年组,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整箱脉动加小区门口理发店的500元储值卡,第二名是生鲜超市的300元购物卡,最后打决赛的时候,半个小区的人都过来围观,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主动把音响关了,站在场边当啦啦队,喊得比球员还起劲。
“张大爷后来跟我说,他退休之后在家待了三年,高血压天天吃药,打了三个月球,现在血压都稳了。”汪涛说,“你看,哪有什么门槛啊?你穿拖鞋能打,穿汗衫能打,打得不好也没人笑你,只要有人愿意带你玩,你就敢下场,之前大家不敢动,无非是怕自己打得差被笑话,怕找不到人组队,这些看不见的门槛,比没钱没场地要高多了。”
有人说我做的事不高级,可体育本来就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
现在汪涛的少儿篮球课,一节课只收39块钱,家里条件困难的孩子,直接免费来学就行,他现在每个月赚一万多块,比之前在大厂的时候少了一大半,但他说自己过得特别开心:每天早上七点起来跑三公里,白天教小孩打球,晚上组织成年人打野球,上个月去体检,之前的甲状腺结节都消了,体重也降了20斤。
也有人跟他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之前做的都是国际赛事,现在在社区教小孩打球,是不是太掉价了?汪涛每次都笑着反问:“什么叫高级啊?拿金牌叫高级?还是卖几万块的装备叫高级?体育本来就是玩啊,玩得开心不就完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高大上”了:提起体育,想到的就是奥运会的金牌,就是职业联赛里身价千万的球星,就是动辄几千块的专业装备、几万块的私教课,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只有打得好、练得专业才算运动,普通人下班打半小时野球,根本算不得“体育”。
上个月有个在北京朝阳做金融的网友,刷到汪涛的抖音,特意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过来打他组织的邻里赛,那人说自己年薪百万,上次打球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平时下班要么应酬要么加班,连爬三楼都喘,那天他连打了三个小时,累得坐在地上起不来,临走的时候给汪涛转了两千块钱,说“这是我这半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你拿着给小孩们买篮球吧”。
你看,体育的快乐从来不分高低贵贱,职业球员拿到总冠军的快乐,和小学生在水泥地上投进第一个球的快乐,和上班族下班打半小时球解压的快乐,和退休大爷投进三分球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如果只有买得起几千块装备、付得起几百块一小时场馆费的人才能享受体育,那体育永远只能是少数人的奢侈品。
汪涛现在的抖音账号有12万粉丝,好多外地的网友给他发私信,说也想在自己的社区搞这样的草根球场,问他怎么跟物业谈,怎么组织比赛,汪涛都免费给人出方案,连自己做的赛制模板都免费分享,他说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先把周边5个社区的闲置空地都改成简易篮球场,再搞一个覆盖整个区的“社区少年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不用打得多专业,只要愿意来就能参加,赢了就发奖状和篮球。
上周我去看他们的第二届邻里赛,刚好赶上中考结束,十几个刚考完试的学生背着书包过来,问能不能临时加个学生组,汪涛当场就调整了赛程,给小孩们单独组了队,最后学生队拿了组别冠军,抱着奖品的脉动在球场上跳得老高,浩浩站在边上拍着手笑,张大爷拎着一兜自己家种的黄瓜,给每个下场的球员都塞一根,夕阳照在水泥球场上,连风里都是汗味和橘子棒棒糖的甜味。
那天汪涛拍了个视频发在网上,配文是“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下面有个高赞评论说:“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远在天边的国际赛事,我们需要的是下楼就能打的球场,是不用怕打不好被笑话的场子,是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玩的人。”汪涛说他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坐在球场边哭了快十分钟。
我问过汪涛后不后悔辞掉大厂的工作,他笑着指了指球场上跑着的小孩:“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上周还不敢投篮,今天都能连着投进三个了,我之前做10万+爆文的时候,从来没这么有成就感过,我没什么大本事,也培养不出职业球员,但我能让更多人知道,打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你穿拖鞋也能打,打不好也能打,只要你跑起来,你就已经在享受体育了。”
其实我们想要的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那束光:是放学之后半小时的撒欢,是下班之后出汗的解压,是退休之后老有所乐的消遣,是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份、有没有钱,都能拥有的最简单的快乐,而像汪涛这样愿意沉到普通人生活里的“草根体育人”,才是我们这个行业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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