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提到中式八球,很多年轻球迷第一反应是郑宇伯、楚秉杰这些拿过百万奖金的新生代顶流,可只要是球龄超过15年的老玩家,听见“李赫文”三个字,都会下意识坐直身子:那可是中式八球黄金年代里,踩着半个中国球手的肩膀闯出来的“文哥”,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冲”,也是把这项曾经被视为“街头混混游戏”的运动,硬生生打进正规赛事体系的拓荒者。
我前阵子去沈阳出差,特意绕路去了他开的球房,下午两点的场馆里坐满了人,43岁的李赫文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纠正出杆姿势,头发已经有点白了,抬头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年前那个在零下二十度的台球厅里攥着球杆不肯放的少年,一模一样。
零下20度的台球厅里,他攥着球杆攥出了汗
李赫文的台球之路,从来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精英剧本,起点就是抚顺望花区巷口那间漏风的平房台球厅。 1996年他才14岁,那时候整个东北的街头巷尾都是台球桌,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工人、晃悠的混混都爱往台球厅钻,5毛钱一局,摆球的是个拄拐的王大爷,李赫文第一次摸杆就入了迷,每天放学书包往墙角一扔就往球厅跑,可是家里条件普通,哪来的闲钱给他打台球?王大爷看他是真喜欢,又踏实,就跟他谈条件:“每天放学来给我摆2小时球,扫完地擦完球桌,我给你免费打3小时。” 那时候抚顺的冬天能到零下20度,台球厅的煤炉只能烤到收银台那一小块地方,靠近窗户的球桌边上哈气都能成冰,李赫文摆球的时候忙得满头汗,轮到自己打的时候,手冻得发红握不住杆,就放在嘴边哈两口,或者揣进棉袄怀里焐两分钟,再接着打,我之前听他在直播里讲过一件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有次邻街的混混来踢馆,放话说赢了他就包下他整个月的台费,输了他就得给球厅洗一个月球桌,那天他打了3个小时,最后一颗黑八滚进袋的时候,整个人的手都冻得没知觉了,混混撂下钱走了,他蹲在煤炉边上烤了十分钟手,才感觉到钻心的疼,回去他妈看见他肿得像馒头的手,眼泪啪嗒就掉了,说“咱别打了行不?”他攥着手里半根磨坏的杆头,闷声说“妈,我以后要靠这个吃饭。” 为了这句话,他16岁就辍了学,背着个旧球包走南闯北,打“野球”赚生活费,住过10块钱一晚的地下室,啃过连续半个月的泡面,输光了钱就蹲在火车站凑合一晚,赢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钱,再买个新杆头,那时候他跟朋友打赌,说自己能连续100次出杆,杆头都精准打在白球的同一个点位上,朋友不信,赌一顿烧烤,他就在球房练了整整一下午,最后真的做到了,吃烧烤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还笑着说“这顿烧烤吃得值”。 你看,他的技术从来不是什么名师教出来的,是在零下20度的寒风里攥出来的,是跟全国各地的球手一局一局拼出来的,是摔过无数次跟头磨出来的。
“天下第一冲”的名号,是跟半个中国的球手打出来的
2005年是中式八球的转折点,乔氏第一次办全国性的公开赛,总奖金10万块,冠军能拿5万,那时候李赫文已经在东北片区打遍无敌手了,背着球包就去了秦皇岛参赛,一路杀进决赛,对上当时已经成名的“东北球王”石鑫,那场决赛打了3个半小时,比分咬得极紧,最后一局李赫文开球,“哐”的一声炸散球堆,三颗球直接落袋,紧接着一杆清台,拿下了自己第一个全国冠军。 他拿到奖金的第一时间就给妈打了电话,站在赛场门口冻得鼻子通红,说话都带着哭腔:“妈你看,我真的靠打球吃上饭了,没骗你。” 从那之后,李赫文的名字就成了中式八球圈的“金字招牌”,尤其是他的冲球,力道准、散球匀,巅峰时期冲球清台率能到40%,打比赛的时候只要他开球,对手基本就要站起来准备下一局了,“天下第一冲”的名号就这么传了出来。 最让老球迷印象深刻的还是2012年的波茨挑战赛,当时英式八球世界冠军波茨来中国踢馆,连赢了6位国内一线选手,嚣张得不行,最后对上的就是李赫文,那场比赛我当年在网吧看的直播,前10局李赫文3比7落后,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结果他从第11局开始,连续4次冲球直接清台,硬生生把比分追到了7比7,最后虽然以9比10一分之差惜败,但是赛后波茨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李的冲球是我见过最有压迫感的,我赢的只是运气。” 李赫文赛后在休息室啃了个面包,跟记者说的话特别实在,一点都不装:“我输在装备,他那冲杆是国外定制的,我这杆用了5年了,弹力早就不行了,要是我有同款杆,我能赢他两个球。” 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运动员,年轻的时候脾气爆,打不好球摔过杆,跟裁判吵过架,赢了比赛会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输了也会坐在椅子上闷半天,但是所有人都服他,因为他的每一个荣誉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没掺一点水分。 他也是少有的中式八球和九球都打到顶尖的选手,2007年他跟刘海涛搭档拿了九球世界杯的季军,是当时中国男子台球在世界大赛上的最好成绩,国外媒体报道他的时候,说“这个中国选手的冲球像装了炸弹”,我之前问过他,为什么不专门去打九球赚更多钱?他说:“我是从街头八球打出来的,根在这,不能忘本。”
退居幕后的“文哥”,成了中式八球的“摆渡人”
40岁之后,李赫文慢慢退出了职业赛场,高强度的比赛熬不动了,腰也落下了毛病,他就在沈阳开了自己的球房,收徒弟,拍短视频给网友教打球的技巧。 他的球房收费不高,普通台子28块钱一小时,学生还打五折,碰到老球迷来打球,他只要有空就会陪人打两局,输了也会笑着挠头,不会摆什么世界季军的架子,有人找他签名,他都一笔一划认真写,还会跟人唠两句:“最近球技涨没涨?出杆稳点别着急。” 去年我在他球房碰到过一个14岁的小孩,叫小宇,背着个磨破了皮的球包,是从黑龙江佳木斯坐了18小时绿皮火车过来的,小孩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打工的,供不起他学球,他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火车票,在球房门口蹲了3天,就想跟李赫文学打球,李赫文问他:“打球很苦的,你能坚持吗?”小孩把手伸出来,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茧子,说“我每天放学都在我们当地的球房练4小时,已经练了两年了,我想打职业,拿世界冠军。” 李赫文当天就把他留下了,免学费,管吃管住,每个月还给他500块零花钱买装备,他跟我说:“我当年出来打球的时候,没人帮我,住过火车站,饿过肚子,走了太多弯路,这孩子有天赋,也肯拼,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遭罪。” 现在他带了12个徒弟,最大的22岁,最小的才12岁,有几个已经在中式八球大师赛上拿过前16的名次了,他总跟徒弟说:“打球先做人,球品比球技重要,打输了别怨天尤人,赢了也别趾高气扬,别人尊重你,不是因为你球打得好,是因为你人做得正。” 他的短视频账号现在有200多万粉丝,发的内容从来不是什么炫技的花活,都是最基础的出杆、瞄准、走位的技巧,有人在评论区问他“文哥你现在打不过郑宇伯了,会不会不服?”他笑着拍视频回复:“服啊,怎么不服?年轻人打得好是好事,我当年打球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现在他们能站在我们的肩膀上走得更远,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们为什么至今还在怀念李赫文的时代?
我经常在球房碰到三四十岁的老球迷,聊天的时候总会提起李赫文,说现在的比赛虽然奖金高了,选手技术也更精细了,但是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 我想,我们怀念的其实不只是李赫文,更是他那辈人对台球最纯粹的热爱,现在很多年轻选手,刚打两年球,出了点成绩就忙着接商演、开直播卖货,很少有人愿意每天泡在球房练8小时球了,光是出杆的基本功,李赫文当年练了半年,每天对着空台子打1000次出杆,现在的小孩连练一周都嫌累。 还有人说李赫文是“野路子”出身,不够专业,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中式八球本身就是从街头生长出来的运动,它的根就在市井里,在那些漏风的台球厅里,在无数个像李赫文一样热爱打球的普通人手里,李赫文这辈人,在所有人都觉得打台球是“不务正业”的年代,背着球包走遍了全国,打一场比赛奖金可能只有几千块,甚至几百块,还是愿意打,就是因为真的热爱,不计较得失,就想把球打好。 现在中式八球能发展成有正规联赛、单站奖金百万、甚至走向国际的运动,靠的就是李赫文这些拓荒者当年的坚持,他们把自己的青春都砸在了这项运动里,硬生生把“街头游戏”打成了被所有人认可的正规体育项目。 我上次离开他球房的时候,看见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2005年拿第一个全国冠军的领奖照,年轻的他留着杀马特发型,举着奖杯笑得一脸灿烂;另一张是他跟12个徒弟的合影,一群人站在球桌前面,每个人手里都攥着球杆,眼里都闪着光。 李赫文靠在边上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遗憾,就是没拿过一个世界级的中式八球冠军,不过没关系,我徒弟们能拿,他们拿了,就跟我拿了一样。” 你看,这就是李赫文,年轻的时候敢打敢拼,天不怕地不怕,老了之后温柔通透,把自己的所有经验都传给下一代,他的狠是对自己的狠,他的柔是对后辈、对这项运动的柔,他的故事,本身就是中式八球最好的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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