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长沙参加一场民间羽毛球公开赛的线下活动，散场的时候在通道碰到了当嘉宾的于小含：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扎着高马尾，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六七岁的小球迷签名，小孩举着的还是2018年尤伯杯国羽夺冠的老海报，上面的于小含还留着齐肩发，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她一笔一划签完名，还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顶，笑着叮嘱：“要好好打球，也别乱吃东西哦，入口的东西一定要提前问大人知道吗？”旁边的家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也跟着笑出了声。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网上那些围绕着她的争议、标签、惋惜，其实都不如眼前这个笑着跟小孩说话的姑娘鲜活，她的人生前半程拿过世界冠军，也摔过所有人都觉得爬不起来的跟头，可走到30岁的年纪再看，她反而把一手看似打烂的牌,活出了最有参照性的样本。
19岁的“无妄之灾”：那块被收回的金牌，是她青春里最沉的重量
很多人知道于小含的名字，第一印象都是2015年的那场禁赛风波。 当时的她是国羽女双组最被看好的新星：1米78的身高，网前反应快，杀球力量足，刚升上一队就和黄雅琼搭档，一路打进了澳门黄金大奖赛的决赛，2:0赢了对手拿了冠军，领奖台上的她举着金牌笑的眼睛都弯了，那是她进入成年组之后拿的第一个高级别赛事冠军，比赛结束之后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电话，说“你女儿以后肯定能拿更大的金牌”。
可她没等到更大的金牌，先等来了药检阳性的通知。 后来的调查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她那段时间因为觉得自己体重涨了影响移动，妈妈心疼她训练辛苦，就给她寄了自己吃的减肥药，说“都是纯天然的，没有副作用”，她根本没多想就吃了，谁知道里面含有国家反兴奋剂中心列明的违禁成分，最终的处罚是收回澳门站的金牌，积分清零，禁赛7个月。 我后来在一场访谈里听她聊过那段日子的细节：刚接到通知的时候她躲在国家队宿舍里哭了整整三天，不敢接家里的电话，不敢出门见队友，连平时最爱的食堂都不去，每天就让室友帮她带个面包回来，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都怪我，是我害了你”，她反而要反过来安慰妈妈，说“没事，就当队里给我放了个长假，我正好练练基础力量”，可挂了电话她就把自己之前拿的所有青少年比赛奖牌，全都塞到了行李箱的最底层，连摆在桌面上的球拍套都要翻过去放,不想看到上面印的国家队logo。
那段时间网上的骂声特别难听，有人说她“为了赢不择手段”，有人说她“自毁前程，浪费国家队的资源”，甚至还有人说她根本不配再当运动员，我当时作为体育记者跟进过这件事的后续，其实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国家队里的年轻运动员，生活圈子窄的可怜，每天的轨迹就是训练场、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吃的东西全是队里统一安排，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成分鉴别”的意识，更不会想到家人寄来的、看起来很安全的日常保健品,会踩了兴奋剂的红线。
我始终觉得，这件事她确实有疏忽的责任，没有遵守队里“入口的所有东西都要经过队医检查”的规定，但把所有的污名都扣在一个19岁的小姑娘身上，实在太苛刻了，她不是为了走捷径故意作弊，只是在最懵懂的年纪，踩了一个认知之外的大坑，而这个坑的代价,差点毁了她整个职业生涯。
从谷底爬回赛场：她拿过尤伯杯，却比谁都懂“赢”的重量
禁赛7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运动员来说却足够把之前的积累耗光：女双组的更新换代速度快的吓人，她之前的搭档黄雅琼已经转去混双，和郑思维搭档开始出成绩，她回到队里的时候，连固定的搭档都没有。 她自己后来开玩笑说，那段时间就是队里的“百搭替补”，谁缺搭档她就上，打不好就要挨骂，打得好也没人夸，为了把落下的体能补回来，她每天比别人早到训练场一小时练步伐，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要留下来加练100组网前扑球，膝盖上的肌效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旧的伤没好新的伤又叠上去。
她第一次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是2017年的格拉斯哥世锦赛，她和汤金华搭档一路打进了半决赛，最终拿了铜牌，领奖台上的她没有笑，只是盯着手里的奖牌看了很久，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现在的心情，她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终于证明我还能打球”。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尤伯杯的小组赛，她和汤金华作为二双出场对阵泰国队，第一局上来就输了，第二局打到18:19落后，再丢一分就要被横扫，当时她膝盖上的肌效贴都已经被汗水泡得开了边，扑网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还是咬着牙连救了三个赛点，最终逆转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教练拍她的肩膀，她哇的一声就哭了，说“我怕我再拖队友后腿，我怕我又给队里添麻烦”。 后来国羽拿了那一届尤伯杯的冠军，她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时候哭的肩膀都在抖，那块金牌对她来说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别人的金牌是努力的奖励，她的金牌是从谷底里爬了三年,才伸手够到的光。
那个时候很多人说她终于“熬出头了”，觉得她接下来肯定能拿到奥运资格，能站上更高的领奖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常年的训练早已经让她的膝盖积伤严重，每次打完比赛都要冰敷半个小时才能走路，2020年奥运延期的消息出来之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率等不到下一届奥运会了。 我特别认同她当时在朋友圈发的一句话：“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应该再拼一把，可我已经拼过了，从被所有人质疑到拿到世界冠军，我已经给自己、给所有相信我的人交了一份答卷，没有遗憾了。”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永不放弃、拼到最后一刻”的滤镜，可有时候承认自己的极限，接受“我已经努力过了”的结果，反而是更勇敢的选择，于小含没有活成大家期待的“大满贯选手”，但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最好,这就足够了。
脱下国家队战袍的日子：原来人生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
2021年，于小含正式宣布离开国家队，很多人觉得可惜，说她“一手好牌打烂了”，可现在再看她的生活，反而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鲜活。 她没有留在体制内当教练，反而回了老家安徽开了一家羽毛球青训俱乐部，专门教小朋友打球，我之前去她的俱乐部参观过，墙上贴的不是她自己的获奖照片，全是小学员们打比赛拿奖的合影，她给小孩上课的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蹲在地上给小孩纠正握拍姿势，嗓子喊哑了就喝一口矿泉水继续。 俱乐部里有个特别的小学员，是个患有脑瘫的小男孩，走路都不太稳，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过来，说孩子就喜欢看羽毛球比赛，想试试能不能打球，于小含当场就免了孩子所有的学费，每周专门抽出两个小时给小孩单独上课，从最基础的握拍开始教，练了半年多，现在小孩已经能连续接10个高远球了，上个月小孩去参加特殊儿童运动会拿了羽毛球项目的金牌，第一个跑到场边抱的就是于小含，她说那一瞬间的成就感，比自己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要强。 她还在抖音上开了账号，免费发羽毛球教学视频，从最基础的握拍、发球，到进阶的网前技巧、杀球发力，讲的特别细，很多学生党粉丝说“看了你的视频我终于学会发球了”，她就特别开心，上次有个河南的大学生粉丝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球拍，她直接把自己之前比赛用的备用赞助拍寄了过去，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写着“好好打球，注意身体”。 现在偶尔还有人在她的直播里刷当年禁赛的事，她也不生气，也不回避，笑着说“那是我19岁的时候踩的最大的坑，你们可别学我，不管是上学还是打球，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不知道的东西多问大人，别像我一样傻乎乎的犯错误”，她早就和当年的自己和解了，那些曾经让她抬不起头的过往，现在反而成了她给学员、给粉丝做科普的最好例子。 她现在的生活特别简单：没课的时候就在家撸撸自己养的两只猫，烤点曲奇饼干带到俱乐部给小孩吃，有时间就飞去各个城市的民间羽毛球赛当嘉宾，碰到以前的队友就约着吃个火锅，去年黄雅琼打世锦赛的时候她还专门去了现场加油，两个人搂着拍合照，一点都没有当年那件事的隔阂。 我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退役”有误解，总觉得没拿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离开了赛场就是“泯然众人”，可其实不是的，那些在赛场上练出来的韧性、责任心、抗挫能力，放到生活里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于小含现在没有世界冠军的光环，不用每天盯着积分排名，不用带伤训练打比赛，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帮到更多喜欢羽毛球的人，这种踏实的幸福感,比拿多少金牌都真实。
“二次发球”的人生：你掉过的坑，都会变成后来的垫脚石
上次在长沙的活动现场，有个大学生观众问她：“你19岁的时候遇到那么大的挫折，当时有没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她想了想笑着说：“当时确实觉得天塌了，我练了十几年球，好像所有的目标就是拿冠军，那件事出来之后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可是后来我才发现，羽毛球里发球失误了还能重发，人生走错一步怎么就不能重来呢？我现在反而感谢那段日子，要是没摔过那个跟头，我可能还觉得人生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也不会知道原来教小朋友打球，给普通人做科普，也是这么有意义的事。”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好像特别怕“走错路”，高考考砸了觉得人生毁了，找工作失利觉得自己没用，谈个恋爱分手了觉得再也不会幸福了，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觉得自己爬不起来了，可你看于小含，19岁的时候在自己最热爱的领域摔了几乎是毁灭性的跟头，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都完了，可她还是爬起来了，不仅重新站到了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退役之后还活出了另一种更精彩的人生。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永远不输，而是哪怕摔的再惨，也敢拿着拍重新站到场上，哪怕发错了球，也敢笑着再来一次，于小含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陨落”的悲剧，而是一个普通人摔了跟头之后，怎么一步步把踩过的坑,变成自己人生垫脚石的范本。
活动散场的时候我看到她抱着那个找她签名的小球迷，给小孩看自己手上的茧子，说“你看阿姨这手上的茧，都是打球打出来的，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咬咬牙就过去了，知道吗？”小孩懵懵懂懂的点头，阳光落在她俩身上，特别暖。 她把自己当年踩过的坑，变成了给下一代的提醒，把自己对羽毛球的热爱，换了一种方式传递下去，这样的人生，其实比拿多少个冠军都有价值，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在世界之巅，但只要你敢重新发球,就永远有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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