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那个飘着小雨的田径夜,当穿着埃塞俄比亚传统绿色队服的阿尔玛兹·阿亚娜冲过10000米终点线时,现场解说的声音都在抖:“29分17秒45!她打破了王军霞保持了23年的世界纪录!整整快了14秒多!”我那天守在电脑前看直播,手里的冰可乐罐都捏变形了——那是我从小到大听长辈念叨了无数次的“东方神鹿的世纪纪录”,是被业内专家判定“至少还能保持30年”的天花板,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胳膊上还沾着雨珠的非洲女孩,轻轻松松撕碎了。 后来我才知道,“阿尔玛兹”在她的母语阿姆哈拉语里是“钻石”的意思,而这颗从非洲大山里挖出来的钻石,前20年的人生里,每一步都踩在泥里、踩在血泡上,才跑到了全世界的面前。
从奥罗米亚山区跑出来的女孩:跑鞋塞干草,赢比赛只为换全家口粮
阿亚娜出生在埃塞俄比亚奥罗米亚州的一个偏远山村,家里有8个孩子,她排行老七,全家靠父亲种的3亩咖啡田过活,年景不好的时候,连玉米糊都喝不上,她的童年记忆里,最常出现的画面就是天不亮就起床,光脚走10公里山路去上学,遇上雨季山路滑,摔得满身是泥是常有的事。 她第一次对“跑步”有概念是12岁那年,在半职业队练长跑的哥哥带回家一双磨破了鞋尖的旧跑鞋,她抢过来套在脚上,大了整整两码,跑两步就掉,她就蹲在门口,用外婆搓的草绳把鞋死死绑在脚上,绕着村子跑了三圈,脚底磨出了两个血泡,却笑的合不拢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上属于自己的“跑鞋”,后来她总说,自己这辈子跑过的最快的路,就是那天穿着哥哥的旧鞋跑过的村路,“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我觉得我能跑到天上去”。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在2017年的自传里写的一件小事:14岁那年她报名参加了地区的5公里跑比赛,赛前一周家里的咖啡田遭了虫灾,全家已经断粮3天,最小的妹妹饿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她背着家里人偷偷报了名,跑的时候草绳磨断了,鞋掉在半路,她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跑完全程,拿了第二名,奖品是10公斤玉米和500埃塞俄比亚比尔(约合人民币60元),她背着那袋玉米走了15公里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在给妹妹煮树叶汤,看到她背上的玉米,抱着她哭了足足半个小时,她脚底的血泡粘在凉鞋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她都没觉得疼。 很多人聊起非洲长跑运动员,张嘴就是“人家天生就会跑,天赋摆那没办法”,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去看看阿亚娜的训练日志就知道,从14岁那年决定靠跑步养家开始,她每天凌晨4点准时起床,绕着山区跑20公里,下午还要做2小时力量训练,生理期疼的直冒冷汗也只敢休息半天,一年365天除了受伤,从来没有中断过,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她一开始跑步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奥运金牌,只是想让弟弟妹妹能喝上玉米糊,让妈妈不用再去山上摘树叶喂孩子,对于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跑步哪里是爱好,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绳索。 16岁那年,家里收了邻村人家的5头牛当彩礼,要把她嫁过去,她刚拿了全国少年组3000米的冠军,揣着奖金跑回家,把钱拍在桌上跟爸爸说:“这钱比5头牛值钱,我要是嫁了人,这辈子就只能在家做饭带孩子,我要是跑步,能让咱们全家都住上砖房。”爸爸气的要拿棍子打她,是妈妈扑在她身上护着,跟爸爸说“就让她跑吧,她跑的比村里的男孩都快,说不定真能跑出个名堂”,那天晚上她抱着妈妈哭了好久,她知道,自己跑的不仅是自己的命,也是妈妈那辈从来没有机会走出去的人生。
里约雨夜的神迹:打封闭上场的她,破了封尘23年的“世纪纪录”
里约奥运会开赛一周前,阿亚娜的膝盖旧伤复发,疼的连走路都费劲,教练劝她放弃10000米的比赛,专攻5000米,她没同意,瞒着队里打了封闭,上场前跟妈妈打了个电话,妈妈说“别想着破什么纪录,你能站在跑道上,就已经是我们全家的骄傲了”,她挂了电话就蹲在通道里哭,脸上的妆都花了,工作人员还以为她是紧张。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能想起细节:前12圈她一直混在大部队里,不显山不露水,第13圈的时候她突然加速,像一道绿色的闪电直接冲了出去,后面的肯尼亚、埃塞俄比亚队友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甩了几十米,最后5圈的时候她已经套了最后一名整整一圈,冲线的时候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选手,脸上连汗都没怎么流,好像跑的不是10000米,只是饭后散了个步。 破纪录的消息传出来之后,质疑声比欢呼声还大:“23年的纪录说破就破,肯定嗑药了”“非洲运动员吃药查不出来是常态”“她就是天赋异禀而已,换我有那基因我也行”,那段时间阿亚娜接连接受了国际田联的12次飞行药检,甚至连她之前3年的样本都被拿出来重新检测,结果全是阴性,后来她在采访里回应质疑,说的特别平静:“我12岁开始光脚在山里跑,跑了10年才站在这个跑道上,你们只看到我14秒的突破,看不到我10年跑过的路,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 我那时候就特别想问问那些质疑她的人,你知道打封闭上场跑步有多疼吗?药物只能暂时麻痹神经,跑起来的时候每一步膝盖都像被针扎一样,她跑了25圈,相当于被扎了快7000次,这种痛苦,一句“天赋”就能抹掉吗?我们好像特别习惯给别人的成功找借口:白人拿冠军就是努力自律,黑人拿冠军就是天赋异禀,黄种人拿冠军就是举国体制,说白了就是不愿意承认,有些人就是比你能吃苦,就是比你拼,就是配得上那份荣誉。 里约之后阿亚娜成了全世界闻名的长跑女王,她真的给家里盖了三层的砖房,给弟弟妹妹都凑齐了学费,甚至给村里修了一条能通车的路,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每次回国都会背着大米和食用油去村里的贫困户家里,遇到喜欢跑步的小孩,就给他们送双新跑鞋,她总说“我当年要是有双合脚的跑鞋,说不定能跑的更快”。
退役后扎根老家办训练营:我要让女孩们不用光脚跑也能有出路
2020年,阿亚娜因为膝盖旧伤复发,正式宣布退役,美国田径协会给她开了年薪200万美元的执教邀请,欧洲很多品牌也找她当代言人,只要她愿意移居海外,下半辈子完全可以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但她全部拒绝了,带着膝盖里的3颗钢钉回了老家,开了一个专门招收贫困女孩的长跑训练营。 这个训练营到现在已经收了127个女孩,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10岁,全部免学费,包吃住,甚至还请了专门的老师给孩子们上文化课,阿亚娜给训练营定了个死规矩:上午必须上学,下午才能训练,谁敢逃课训练,直接收拾东西回家,有个15岁的女孩之前拿了国内少年组的冠军,想退学专门训练,被阿亚娜骂哭了,她跟那个女孩说:“跑步是你的翅膀,但读书能让你知道往哪飞,我当年没读过多少书,连英语都不会说,去国外比赛连饭都不会点,我不能让你们走我的老路。” 我去年看央视的专访,里面拍了一个叫特萨梅的12岁小女孩,她爸爸早年去世,妈妈靠卖咖啡养活3个弟弟妹妹,阿亚娜去村里选苗子的时候,刚好看到她光脚追跑丢的山羊,跑的比村里的男孩都快,就把她接到了训练营,现在特萨梅已经拿了埃塞俄比亚国内少年组3000米的冠军,去年去肯尼亚参加国际比赛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穿着阿亚娜当年里约夺冠的队服,说“我以后要像阿亚娜姐姐一样,给妈妈盖房子,给村里的女孩建学校”。 去年训练营有3个女孩拿到了美国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走的那天阿亚娜给每个人塞了一双新跑鞋,还有1000美元的生活费,她跟孩子们说:“出去了好好读书,好好跑步,要是想家了就回来,训练营永远是你们的家。”那天她躲在办公室里哭了好久,膝盖疼的站都站不起来,助理要给她拿止疼药,她摆了摆手说“没事,我高兴,这比我自己拿奥运冠军还高兴”。 很多人都问她放着好好的舒服日子不过,回大山里遭这个罪干嘛,她的回答特别简单:“当年我要是没有哥哥的旧跑鞋,没有妈妈拦着爸爸不让我嫁人,我根本走不出大山,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想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一双合脚的跑鞋,让她们不用光脚跑,也能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牌,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你成功之后,愿意不愿意回头拉一把还在泥里的人,阿亚娜完全可以当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住在国外的大别墅里,出席各种活动赚的盆满钵满,但她偏偏选择回到泥泞的大山里,给那些女孩当垫脚石,这种格局,比她的世界纪录还要耀眼。
别再用“天赋”抹杀所有努力:她的每一步都是女性对命运的抗争
在埃塞俄比亚的农村,有60%的女孩18岁之前就会嫁人,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自己出生的村子,更别说上学、工作、拥有自己的人生,阿亚娜的成功,相当于给这些女孩捅开了一扇窗,原来女孩不用早早嫁人,不用一辈子围着老公孩子转,也可以靠自己的腿,跑出大山,跑到全世界的面前。 现在她的训练营里,有三分之一的女孩都是逃婚出来的,阿亚娜不仅给她们提供吃住,还会出面和她们的家人协商,给家里送粮食送钱,说服他们让女孩留下来训练读书,去年她还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合作,拍了反对童婚的公益广告,在埃塞俄比亚的各个村子里循环播放,有不少父母看完广告,主动把准备嫁人的女儿送到了训练营,说“就让她像阿亚娜一样,去跑自己的人生吧”。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有些人说“非洲女孩练长跑就是为了拿绿卡,就是为了逃离非洲”,这种话不仅是偏见,更是对阿亚娜这些人的侮辱,她们跑的目的从来不是逃离,而是改变: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人的生活,改变整个国家女孩的生存环境,阿亚娜现在每年都要拿出自己80%的收入投到训练营和乡村学校里,她膝盖里的钢钉一辈子都取不出来,每逢阴雨天就疼的睡不着觉,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她总说“我跑了一辈子,最有意义的不是破了世界纪录,而是看着这些女孩一个个跑出大山,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去年阿亚娜来中国参加活动,我有幸在现场见过她一次,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笑起来特别爽朗,脚上穿的还是一双洗的发白的旧跑鞋,一点都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有人问她觉得自己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她想了想说:“不是破了王军霞女士的纪录,也不是拿了奥运金牌,是我老家那个村子里,现在已经没有女孩18岁之前嫁人了,每个女孩都有鞋穿,都能上学,都敢说自己以后要当运动员,要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天我站在台下,突然就想起里约那个雨夜,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光,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自己从泥里爬出来,还想着给后面的人铺路,她跑过的每一步,都踩着无数非洲女孩的希望,她撕开的不仅是尘封23年的世界纪录,更是套在第三世界女性身上几千年的偏见枷锁。 阿亚娜总说“跑步的人,每一步都算数”,这句话其实适用于我们每一个人,不管你出身如何,不管你面临多少偏见和阻碍,只要你敢往前跑,就一定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而那些曾经踩过的泥、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勋章,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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