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去巴塞罗那出差,本来的任务是考察当地运动户外用品的供应链，结果刚下飞机就被出租车司机递了一张巴萨球迷酒吧的优惠券，老头指着我背包上挂的梅西钥匙扣咧嘴笑：“小子你来的正是时候，下周国家德比，整个城市的人都在等着喊Porra呢。”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句被很多人误以为是脏话的感叹词，在西班牙球迷的语境里，是刻在DNA里的情绪开关，接下来的3天我没有跑工厂，天天泡在诺坎普周边的小酒馆、街头球场、社区便利店，跟着当地人看球、吃tapas、对着电视屏幕跳脚，终于搞懂了：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赛事IP，是普通人埋在庸常生活里的英雄梦，是花2欧元买杯啤酒就能买到的、最公平的快乐。
Porra不是脏话，是球迷专属的万能情绪密码
我特意问过酒馆老板胡安,“Porra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留着大胡子、年轻时踢过巴萨青训的西班牙汉子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给我举了个例子：“你支持的球队补时绝杀，你想骂又想笑，激动到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喊Porra就对了；裁判吹了黑哨，你气到想砸电视，喊Porra也对；哪怕你支持的球队输了，你难过得想哭，喊一句Porra，眼泪都能痛快一点掉下来。”
本质上,这就是属于球迷的“通用语”，不分国籍不分年龄，只要你站在球场里或者酒馆里，喊出这句话的瞬间，身边的人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我在胡安的酒馆遇到过一个72岁的老爷子曼努埃尔,他手上戴着个磨得发亮的1992年巴萨首夺欧冠的纪念戒指，那是他结婚那年老婆送给他的礼物，我去的那天正好赶上巴萨客场打莱万特，89分钟的时候巴萨还1:2落后，曼努埃尔攥着戒指念念有词，周围的人都垂头丧气，有人已经开始骂裁判瞎了眼，结果补时第3分钟，梅西禁区外一脚世界波扳平，10秒之后又接阿尔巴传中垫射绝杀，整个酒馆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在椅子上跳着喊“Porra！Porra！”，曼努埃尔直接把手里的桑格利亚酒泼了我半裤子，非但没道歉，还抱着我使劲晃，胡子都蹭到我脸上了：“看到没！我就说梅西是上帝！Porra！太爽了！”
后来坐下来聊天才知道,曼努埃尔的老婆去年刚走，他现在每天雷打不动下午6点来酒馆坐，把戒指擦得亮闪闪的放在桌上，“我年轻的时候跟老婆说，等巴萨拿第10个欧冠，我就带她去巴黎看决赛，现在她在天上也能看着，刚才那两个球，她肯定也在跟着喊Porra。”那天散场的时候，曼努埃尔硬塞给我一根他自己卷的烟，说“中国来的兄弟，你记住，足球最棒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喊就对了。”
更有意思的是曼努埃尔的儿子是皇马球迷,每次国家德比父子俩就坐在酒馆的两头，对着喊Porra，儿子喊“Porra皇马冲啊”，老子喊“Porra皇马肯定输”，吵得整个酒馆的人都跟着笑，吵完了比赛结束，父子俩勾着肩一起去旁边的小吃店买炸鱿鱼圈，从来不会真的红脸，胡安跟我说，这样的父子在巴塞罗那太多了，还有夫妻一个支持巴萨一个支持皇马的，平时吵架可能冷战3天，但是只要比赛结束，喊完Porra，什么矛盾都没了。
你以为他们为球疯魔？其实足球是普通人的生活避难所
我在巴塞罗那的3天,见过凌晨2点在街头踢球的 teenagers，见过卖水果的小贩摊边放着小收音机实时播比赛，见过地铁里的流浪汉怀里都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巴萨球衣，很多人说西班牙人太懒了，天天不上班就知道看球，但是跟胡安聊了之后我才知道，哪里是他们懒，是足球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不用花钱就能躲进去的避难所。
胡安年轻的时候是巴萨青训的边锋,18岁那年眼看就要升上B队，结果一场友谊赛里十字韧带完全断裂，职业生涯直接报销，他消沉了快5年，靠家里的资助开了现在这家小酒馆，一开就是22年。“我刚开酒馆的时候，天天想着我要是没受伤该多好，说不定能跟普约尔一起站在诺坎普的球场上，直到有一次巴萨打切尔西，补时被淘汰，满屋子的人都在哭，有个失业3个月的建筑工人抱着我哭，说他本来准备第二天就跳海的，但是刚才球队拼到最后一分钟都没放弃，他觉得自己也能再撑撑，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我踢不了职业，但是我这个酒馆，能给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一个喘气的地方。”
胡安的酒馆里,一杯啤酒卖2欧元，看球的时候哪怕你只点一杯水，也能坐一下午，没人会赶你，我见过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小伙子，每天中午都来坐20分钟，看前一天比赛的集锦，啃个自带的三明治，胡安说他家里有3个孩子要养，老婆还生了病，一天要打两份工，只有这20分钟是属于他自己的，“他每次看到精彩的进球，就小声喊一句Porra，然后喝完杯子里的水，擦把脸就去送货，从来没跟人抱怨过生活难。”
还有个学建筑的大学生卡洛斯,那段时间正在准备毕业答辩，压力大到每天失眠，他跟我说他每周最盼的就是周末的比赛，“平时我要想着论文怎么写，要想着房租怎么交，要想着毕业之后找什么工作，但是比赛开始的那90分钟，我什么都不用想，我只要跟着大家一起喊，一起跳，赢了就喝酒，输了就骂教练，喊到嗓子哑了，所有的压力都跟着散了，上次巴萨被利物浦逆转，我跟着哭了半小时，转头回去答辩就过了，我当时就想，连球队输球这么难过的事我都扛过来了，答辩算个屁啊。”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为什么总说“足球高于生死”，它哪是高于生死啊，它是把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都装进去了，你不用管你是富翁还是穷学生，不用管你昨天是不是刚被老板骂了，不用管你下个月的房贷有没有着落，在踏进酒馆、穿上球衣的那一刻，你就是个单纯的球迷，你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不用藏着掖着，这种归属感，是任何其他娱乐都给不了的。
别再说“足球有什么用”，它的力量从来都不在赛场里
我在巴塞罗那的第三天,赶上了当地一个社区的少年足球赛，参赛的都是7到10岁的小孩，场地就是街边的一块小空地，球门是用两个垃圾桶摆的，场边的家长喊得比欧冠决赛还凶，有个留着小卷毛的小孩摔了好几次，膝盖都擦破了，哭了两秒抹抹眼泪又爬起来跑，最后他踢进了制胜球，全场的家长都在喊“Porra！好样的！”，小孩叉着腰站在场中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我后来跟小孩的妈妈聊天,她跟我说小孩之前有自闭症，不爱跟人说话，也不跟其他小朋友玩，送去看了好几次心理医生都没用，后来偶然带他去看了一次巴萨的比赛，他看到全场人喊Porra，居然也跟着小声喊，后来就送他去学足球，现在一年多，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好朋友，上次球队拿了社区赛的冠军，他第一次主动上台领奖，对着话筒喊了一句“Porra我们赢了”，她当时在台下哭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件事是胡安跟我说的,2017年加泰罗尼亚闹独立那段时间，整个城市都乱哄哄的，很多商店都关门了，大街上经常有游行，胡安的酒馆却每天都开，他在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店只聊足球，不聊政治，不管你支持独立还是反对，进来了就都是巴萨球迷，敢聊政治直接赶出去。”有次两个不同立场的人因为政见不一样差点打起来，胡安直接把电视关了，拿着个啤酒瓶往吧台上一砸：“要吵出去吵，别在我这儿坏了大家看球的兴致。”后来第二天那俩人又来酒馆，巴萨进球的时候俩人同时跳起来喊Porra，喊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还主动碰了杯，早就忘了前一天的矛盾。
我以前也觉得,足球不就是22个人抢一个球吗，有什么意思？直到那次在巴塞罗那待了3天，我才明白，足球的力量从来都不在赛场里，它是把不同阶层、不同立场、不同肤色的人粘在一起的胶水，你可能和你的邻居因为停车位吵过架，可能和你的同事因为KPI红过脸，可能和你最好的朋友因为观点不一样闹过矛盾，但是当你们支持的球队进球的那一刻，你们同时喊出Porra的时候，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你们就是一起为同一件事开心的兄弟，这种纯粹的联结，是这个越来越割裂的时代里最珍贵的东西。
喊一句Porra吧，我们太久没痛痛快快为一件事疯狂了
我回国之后,去年去现场看我们家乡的中超队保级战，最后一分钟我们队的外援头球绝杀，硬生生把球队从降级区拉了回来，全场几万个人跳起来喊，我当时眼泪直接就下来了，下意识就喊了一句“Porra！”，旁边站着的一个穿球衣的哥们愣了一下，也跟着我喊，散场的时候他过来拍我肩膀，笑着说“兄弟，刚才喊那一句太爽了对吧？我也好久没这么痛快喊过了。”
我说是啊,我们这代人，好像早就习惯了克制情绪，上班要做情绪稳定的打工人，回家要做懂事的子女、靠谱的父母，连开心都要控制音量，难过也要躲在没人的地方，太久没有为一件和生计无关的事热血过了，很多人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看球了，其实不是不爱，是我们太久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宣泄情绪的出口，我们总怕喊得太大声被人笑话，总怕为了一场球哭被人说幼稚，可是你想想，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痛痛快快为一件事疯狂的机会啊？
现在我家里的墙上还贴了一张在胡安的酒馆拍的照片,是1999年巴萨逆转曼联的时候，整个酒馆的球迷挤在一起拍的大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眼泪和笑容，张开嘴喊着什么，胡安说不用想也知道，大家喊的都是Porra。
其实Porra从来都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脏话,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球迷语言，它背后是热爱，是热血，是我们对平凡生活的不服气，是我们哪怕被生活捶了一百次，依然会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的少年气，下次你支持的球队进球的时候，别憋着，喊一句Porra吧，你会发现，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原来我们还能为一件事这么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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