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CBA季后赛半决赛浙辽大战最后30秒,我蹲在出租屋的折叠沙发上,攥着的可乐罐都被捏变形了:吴前抢下篮板之后整个人摔出了边线,爬起来的时候右手不受控制地抖,运过半场的时候甚至差点被郭艾伦断球,赛后采访他对着镜头红了耳根,没说什么“我当时很冷静”的场面话,直愣愣地承认:“那时候真怕,怕传丢了,怕这一整年的努力砸在我手里。” 弹幕里瞬间飘过一堆嘲讽:“职业球员还能怕?心理素质这么差打什么比赛”“怂就是怂,找什么借口”,我盯着那些评论愣了半天,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们好像已经默认了“运动员就该无所畏惧”的设定:站上赛场就不能紧张,碰到对抗就不能退缩,哪怕之前受过重伤再站回同一块场地,也不能有半分犹豫,可我们偏偏忘了,他们首先是会疼、会慌、会有本能恐惧的人,其次才是运动员,惧从来都不是什么耻辱的标签,反而是一个人对热爱最诚实的证明。
我们被“无所畏惧”的神话绑架了太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太热衷于给运动员造神了:短跑运动员必须是天生的飞人,跳台选手必须是不知恐惧的勇士,哪怕是带伤上场也得面不改色,但凡流露出一点害怕的情绪,不配吃职业这碗饭”。 我至今还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场景,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全班人挤在教室的多媒体屏幕前等他起跑,看到他撕下号码布转身走向通道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嘘声,“懦夫”“怕输就别来”的骂声持续了好几天,直到10年后我看到刘翔的个人纪录片,他对着镜头撸起裤腿露出跟腱上长长的疤痕,说赛前打了三针封闭都压不住疼,踩上起跑器的那一瞬间,疼得他眼前都发黑:“那时候我真的怕,不是怕跑不赢,是怕我直接栽在跑道上,后半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那一瞬间我忽然鼻子发酸,我们拿着“民族英雄”的框架套在他身上,要求他连疼痛和恐惧的本能都要抛弃,可他也是个练了20年跨栏,把跑当成生命一部分的普通人啊,面对可能毁掉职业生涯的伤病,怕难道不是最正常的反应吗? 去年夏天我去省田径队做青年运动员的专题采访,在跑道边碰到了17岁的短跑小将小宇,他脚踝上的手术疤还泛着红,那是他半年前训练时跟腱断裂留下的印记,他跟我说,一周后的省运会是他伤后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前一天晚上他躲在宿舍给妈妈打电话,哭着说不想比了:“我刚才热身跑了两步,落地的时候脚还发软,我怕再摔一次,怕队里失望,怕我妈在看台上看到我摔了难过。”我问他最后为什么还是站上了起跑线,他挠挠头笑:“我妈说,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她在终点给我买冰可乐,那天发令枪响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怕不怕的都忘了,就只想往前冲,最后冲线的时候我脚又扭了一下,直接跪地上了,还是比第三名快了0.02秒,拿了银牌。” 你看,我们总觉得“怕”是职业运动员的污点,可恰恰是这份“怕”,证明了他们对赛场的敬畏,对成绩的渴望,对自己身体的珍惜,如果一个运动员站上赛场连一点紧张和恐惧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可悲:他根本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自己付出过的汗水,那所谓的“无畏”,不过是麻木而已,恐惧从来不是弱点,它是人类刻在基因里的自我保护机制,是你对一件事足够重视才会产生的情绪,接受运动员会恐惧的事实,才是真正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供人追捧的胜利机器。
真正的勇敢,是明知怕,还是要往前走
很多人把恐惧和勇敢对立起来,觉得勇敢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我始终觉得,真正的勇敢,是你明明怕得腿都在抖,还是会咬着牙站上赛场,还是会对着来球伸出手,还是会在出发台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2022年北京冬奥会谷爱凌挑战1620度转体的那场比赛我刷了不下十遍,后来看她的个人采访才知道,站上出发台之前她整个人都在慌,这个动作她之前只在气垫上练过,从来没在正式比赛的雪场上尝试过,她妈在出发前特意给她打电话,劝她保守一点跳个1440,拿个银牌也很好。“我那时候真的怕,怕摔,怕动作做不完摔成脑震荡,怕我准备了这么多年的奥运会留遗憾。”可她最后还是滑了出去,在空中完成转体落地的时候,她自己都捂着脸不敢相信,你能说她怕了就是不勇敢吗?恰恰相反,明知道有风险,明知道可能会失败,还是选择为了热爱拼一把,这份带着惧意的勇气,比天生不知畏惧要珍贵一万倍。 我家楼下开羽毛球馆的张哥以前是市队的双打运动员,28岁那年打全国业余联赛的时候跟腱断裂,医生说以后最好别再打高强度的比赛了,他消沉了快一年,把以前的球拍都收了起来,开了这个球馆,刚开始站在场边教小孩打球,看到有人打网前球他都下意识地往后躲,总觉得脚疼,去年本地的业余羽毛球赛,朋友拉着他凑数报名,决赛打到第三局最后一分,队友接杀挑了个半场高球,对方举拍就要扑杀,他下意识地蹬步冲上去封网,球落在对方场地上的同时,他脚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当时脸都白了,坐在地上缓了半分钟才敢动,发现没事之后坐在地上笑,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往下掉:“妈的,刚才冲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以为又要断一次,但是这球封得真他妈爽。” 我去年第一次参加本地的业余羽毛球赛,之前打友谊赛的时候崴过脚,脚踝肿了半个月才消,上场之前我站在通道口,脚一直在软,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崴,第一局打了一半,对面吊了个网前球,我下意识地迈脚去接,落地的时候脚踝刺疼了一下,我吓得浑身一僵,停顿了两秒发现没事,还是把球挑了回去,那场比赛我最后输了,但是走下场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我没有因为怕崴脚就站在后场不动,没有因为怕输就不敢出手,那时候我才懂,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我战无不胜”,而是“我怕得要死,但我还是要上”,你怕输,说明你想赢的欲望足够强烈;你怕受伤,说明你知道这份热爱的分量有多沉;你怕让身边的人失望,说明你心里装着别人的期待,惧从来不是勇敢的对立面,它是勇敢的底色,没有经历过恐惧的勇敢,不过是莽撞而已。
别让“你不能怕”,变成刺向运动员的刀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很多观众对运动员的容错率低得可怕:打输了就是“心理素质差”,发挥失常就是“怕了怂了”,但凡采访的时候说一句“当时有点紧张”,立刻就会被骂“职业运动员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可我们扪心自问,你上学的时候期末考试都能失眠,上班做个部门汇报都能紧张得忘词,凭什么要求一个站在几万甚至几十亿人注视的赛场上的运动员,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怕?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前,梅西接受采访说,他那几天天天失眠,闭上眼睛就是决赛的场景:“我怕我们赢不了,怕这是我最后一次世界杯,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决赛当天他站在场上,踢点球之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慢镜头里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最后阿根廷赢了,他跪在球场中央哭的时候,没人说他“心理素质差”,没人说他“怕了就是怂”,大家都在为他开心,你看,大家不是接受不了运动员会怕,是接受不了他们怕了之后输了而已。 之前CBA球员胡明轩有几场比赛发挥失常,投篮频频打铁,突破也不敢上对抗,网友追着他的社交账号骂了好几天,说他“怕对抗打什么职业”“是不是拿钱了故意演”,过了快一个月队里才说,那几场比赛他刚退烧,浑身都软,站在场上跑两步都发晕,他自己主动请战要上,怕队里轮换不够输球,我不知道那些骂他的人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愧疚,我们拿着“无所畏惧”的标准去要求别人,却从来没问过他们身上有没有伤,身体舒不舒服,是不是扛着很大的压力。 还有全红婵,去年有次队内测试赛跳砸了,赛后采访的时候她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怕跳不好,大家就不喜欢我了。”那时候评论区全是安慰她的话:“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我们永远喜欢你”,我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特别感动,我们终于不再把运动员当成只会赢的机器了,我们终于愿意接受他们也会紧张,也会怕,也会有发挥不好的时候。 作为观众,我们最该做的从来不是拿着完美的标尺去苛责运动员,要求他们不能输、不能怕、不能出错,而是站在他们身后,告诉他们:没关系,哪怕你怕,哪怕你输,我们也依然为你鼓掌,别让“你不能怕”这四个字,变成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看起来云淡风轻的运动员,站上赛场之前,已经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了心里的恐惧。
普通人的人生里,“惧”也是最诚实的同行者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里,“惧”也从来都是最常见的情绪:第一次找工作面试的时候怕答不上问题,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怕跑不完被抬下场,第一次学滑雪的时候怕摔得疼,第一次跟喜欢的人表白的时候怕被拒绝,我们总觉得这些恐惧是丢人的,是弱点,可实际上,这些“怕”恰恰证明了你还在往前走,还在跳出自己的舒适区,还在想要变成更好的人。 我同事阿凯之前是个200斤的胖子,从来没跑过步,去年为了减肥报了半程马拉松,训练的时候每次跑5公里都喘得要死,跟我说好几次想放弃:“我真怕到时候上了赛道,跑不完被人笑,还怕自己晕在路上。”比赛当天我去终点等他,他一瘸一拐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我哭,说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就磨起泡了,每走一步都疼,好几次想上收容车,但是还是咬着牙撑下来了:“我真的太怕了,但是我做到了。”那天他的完赛成绩是2小时50分,比很多经常跑步的人都慢,但是我觉得他比那些说“我天生就不怕跑马”的人酷多了。 我们这一辈子,要面对的“怕”太多了:怕输,怕失败,怕爱错人,怕努力没有结果,怕让身边的人失望,可这些恐惧从来都不是你停下来的理由,恰恰是你往前走的动力,你怕跑不完,所以你会认真训练;你怕面试过不了,所以你会提前做好准备;你怕爱错人,所以你会更认真地对待每一段感情。 我始终觉得,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别人,而是怎么赢过那个想要逃跑的自己,哪怕你站在起跑线上腿在抖,哪怕你站在球场上手心全是汗,哪怕你怕得想要转身就走,只要你还留在场上,还愿意往前冲一步,你就已经赢了,惧从来不是什么耻辱的勋章,它是你热爱的证明,是你勇敢的底色,是你活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最诚实的印记。 下次再在赛场上看到运动员红着眼说“我刚才有点怕”的时候,别着急骂他怂,给他鼓鼓掌吧,他已经比绝大多数不敢承认自己怕的人,勇敢太多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