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去年夏天没去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那达慕,我可能这辈子都以为“马棒”就是牧民用来赶马的普通棍子,直到17岁的蒙古族少年阿木尔攥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棒子把我拽进比赛人堆里,我才知道,这根半米多长的木头,藏着一整个草原的青春和野性,是我见过最有“生活气”的传统体育项目。
我第一次见马棒比赛,是被阿木尔拽着挤过人堆的
那天的风裹着奶酒和煮手把肉的香往鼻子里钻,周围的牧民穿着藏蓝和枣红的蒙古袍,喊得嗓子都哑了,我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就看到阿木尔穿着亮蓝色的骑手服,脚蹬马靴,手里攥着那根我前一天在他家蒙古包里见过的马棒,骑在他那匹叫“闪电”的栗色马上,背挺得像路边的白杨树。
前一天晚上在他家烤羊腿的时候,他特意把挂在成吉思汗画像旁边的马棒摘下来给我看:整根棒子只有50厘米多长,柄是长了30年的山榆木,握的地方被他爷爷、他爸爸磨得发亮,缠的鬃绳是他家十年前老死的那匹白马的鬃毛编的,棒头包的铜皮已经磨出了细小的划痕。“我爸说这根马棒打跑过7只狼,赶回来过几百只走丢的羊,是我们家的功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今天我要拿它赢青年组的冠军,给我爷爷看”。
阿木尔的爷爷去年冬天赶羊的时候摔断了腿,再也骑不了马了,那天特意坐着轮椅来赛场边上等孙子比赛,这次的马上马棒对抗赛规则很简单:两个骑手从场地两端对冲,能用马棒击打对方肩、背、手臂处的护具,击中一次得一分,三分钟内得分高的赢,要是能把对方的马棒打落直接获胜,阿木尔的对手是比他大两岁的满都拉,去年的赛事冠军,个头比他高一个头,骑的马也比“闪电”壮一圈。
一开始两次对冲阿木尔都躲过去了,第三次的时候满都拉的棒差点擦到他的头盔,他整个人往马肚子旁边一歪,手里的棒顺势往满都拉的手臂护具上一敲,直接得分,周围的欢呼声一下就炸了,最后二十秒的时候两个人比分还是2:2平,我都攥紧了手心,就见阿木尔看准了满都拉挥棒的空当,手腕一翻,直接把对方手里的马棒打飞到了草甸子上,哨声一响,他举着马棒欢呼,“闪电”也抬着头嘶鸣,他爷爷坐在轮椅上拍着手,皱纹里都嵌着眼泪。
比赛结束之后阿木尔抱着马棒跑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滴,他把马棒塞到我手里让我试试重量,我才发现这东西看着沉,其实重心设计得特别巧,棒头沉柄轻,挥起来的时候自带惯性,不用费太大劲就能有很大的力气,怪不得老辈人骑着马也能挥得动,那天阿木尔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匹小马驹,他牵着马站在领奖台上,另一只手举着那根传了四代的马棒,成了整个那达慕最出风头的少年。
马棒从来不是“打架的棍子”,是刻在牧人骨血里的生存智慧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有人说马棒是古代蒙古骑兵的兵器,还有人调侃说这是草原版的“打架神器”,但在阿木尔爷爷的嘴里,马棒从来不是用来主动攻击人的东西,是牧人活下去的“伙伴”。
老爷子坐在蒙古包里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有一年冬天遇到特大雪灾,齐腰深的雪埋了大半的羊圈,他家有30多只羊走丢了,他骑着马找了一天,在山坳里找到了羊群,却遇到了一只饿红了眼的孤狼。“那狼盯着我怀里冻僵的小羊羔,扑过来的时候我手里就攥着这根马棒,一棒子砸在狼的头上,把它打跑了,我抱着羊骑了两个小时马回来,手都冻僵了,攥着马棒的地方却暖的”,老爷子摸着马棒上的铜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们牧人出门,怀里揣着奶豆腐,腰里别着马棒,走多远都不怕,遇到惊马了挥一挥棒子,马就老实了,遇到狼了能防身,赶离群的牛羊也比喊管用,这东西是跟着我们讨生活的,不是用来耍威风的。”
我自己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竞技设计出来的体育器材,但马棒是少有的、完全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器具:半米多长的长度刚好适合在马上挥动,不会像套马杆那样容易被树枝挂住,头重柄轻的设计刚好能借到挥臂的力气,哪怕是没练过的人,握着也能使出不小的劲,外面包的铜皮既能增加杀伤力,又不容易把木头棒头敲裂,这种设计不是哪个设计师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草原上的牧人一代代试了上千年才攒出来的智慧。
我之前总觉得传统体育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要么是博物馆里落灰的文物,要么是文旅演出里摆样子的道具,但摸着阿木尔家那根磨得发亮的马棒我才明白: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体育项目,从来不是为了比赛才存在的,它就是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是他们和自然打交道的方式,是刻在骨血里的生存记忆,那些所谓的“竞技技巧”,其实都是老辈人在暴风雪里、在和狼的对峙里、在常年的放牧生活里练出来的本事,比训练场里练出来的技巧扎实一万倍。
从牧群到赛场,马棒的“出圈”不是变味,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这次去内蒙古之前,我一直以为马棒只有草原上的牧民才会玩,直到阿木尔给我看他们学校的马棒队视频,我才知道现在马棒早就成了内蒙古很多中小学的必修课,甚至火到了城里。
阿木尔就读的锡林郭勒盟蒙古族中学,从2020年就开了马棒选修课,一周两节,不仅有传统的马上马棒,还有适合没接触过骑马的孩子玩的步战马棒:用轻量化的ABS材料做训练用棒,护具和击剑护具差不多,两个人在场地里对抗,规则和马上的差不多,击中护具得分,打落对方的棒就算赢,阿木尔的妹妹阿茹娜才14岁,是学校女子步战马棒队的队长,去年拿了全盟中小学马棒赛的女子组季军,小姑娘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同龄男孩都明显,她跟我说“以前我爸妈总说女孩子玩这个太野,不让我学,我拿了奖之后,好多以前跳皮筋的女同学都来跟我报名学马棒了”。
现在不仅学校里开课,呼和浩特、包头这些城市里,已经有了专门的马棒培训机构,阿木尔的叔叔就在呼和浩特开了一家,我上个月出差特意去看了看:机构就在一个普通的小区底商里,墙上贴满了孩子打马棒的照片,有蒙古族的,也有汉族的、回族的,还有个蓝眼睛的混血小孩,教练说那是附近住的俄罗斯族孩子,特别喜欢玩马棒,每周都来,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小学员打对抗赛,一个个穿着护具,挥着轻量化的塑料马棒,喊得震天响,结束之后一个个满头汗,抢着跟我说“阿姨你看我刚才打得好不好”,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我在那达慕上看到阿木尔赢了的时候的快乐,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我在网上见过不少人说:现在的马棒比赛带着护具点到为止,也不用来赶马打狼了,早就失去原来的味道了,是“变了味的传统”,但阿木尔爸爸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以前拿马棒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拿马棒是为了活得开心,只要这根棒子还在人手里握着,就没变味。”我自己也特别认同这个观点:传统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要把它锁在过去的壳子里,要是马棒只能是牧民用来赶马的工具,那以后放牧的人越来越少,这东西岂不是要进博物馆了?现在把它改成适合城市人、适合孩子玩的竞技项目,哪怕不用骑马,哪怕是用塑料做的训练棒,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来挥,愿意了解它背后的故事,它就是活的。
我们为什么要留住马棒?留住的其实是不服输的那股劲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写过冬奥会的冠军,写过CBA的球星,也写过小区里打太极的大爷,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也不全是,接触了马棒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开始的样子,就是人活下去的本事,是和自然对抗的武器,是刻在骨血里的不服输的劲,马棒就是最好的例子,它从牧人手里的生存工具,变成赛场上的体育器材,又变成城市孩子手里的新潮玩具,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挥棒的时候那股勇往直前的劲。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玩飞盘、腰旗橄榄球这些外来的新潮运动,我自己也玩,我从来不会觉得外来的运动不好,但我始终觉得,我们也该多看看自己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马棒上手比棒球快,对抗性比曲棍球安全,还自带文化属性,玩的时候还能了解游牧民族的生活历史,一点都不比外来的运动差,去年阿木尔去北京参加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展演,带了他的马棒在奥体中心表演,好多观众围过来问这是什么,他就一个个给人讲,还让人试着挥了挥,有个7岁的小男孩拿着不想撒手,他就把自己提前做的小马棒挂件送给了小孩,说“这是我们草原的魔法棒,拿着它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阿木尔已经考上了内蒙古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他说毕业之后要去南方开个马棒俱乐部,让更多没见过草原的孩子,也能拿起马棒,感受一下草原的风是什么味道,我前几天收到他寄给我的小礼物,是一个缩小版的马棒挂件,和他上次在北京送给那个小孩的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四个蒙文,他说翻译成汉语是“别怕”。
你看,这就是马棒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一根普通的棍子,它是阿木尔太爷爷打狼的勇气,是爷爷赶羊的奔波,是爸爸传下来的期许,是阿木尔站在领奖台上的骄傲,是城市里挥着棒子奔跑的孩子脸上的笑,它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记忆,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面对生活的底气,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这根棒子挥下去,草原的风就永远不会停,那股不服输的劲,就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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