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日本做高中足球联赛的专题报道,在神奈川县预选赛的看台上认识了佐藤裕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穿洗得发白的湘南台高中应援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球队名单、连买瓶300日元的运动饮料都要犹豫两秒的中年男人,刚把自己攒了22年的2000万日元全部积蓄,砸进了儿子就读的这所普通县立高中的足球队。
2000万日元换算成人民币大概105万,是佐藤在东京印刷厂做行政岗22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原本是他和妻子约定好退休后去冲绳开烤鱿鱼小酒馆的启动金,他说把钱拿出来的那天,妻子只说了一句话:“酒馆晚开10年也没关系,这群孩子的足球生涯,等不了10年。”
我在县大赛看台认识的佐藤,和他藏了3年的秘密
那天湘南台高中对阵的是神奈川县的传统强队桐荫学园,赛前几乎没人看好这支去年还在预选赛首轮就被淘汰的草根球队,看台上佐藤的喊声特别大,他甚至自己做了个写着“湘南台跑起来”的硬纸板,举得胳膊都酸了也不肯放,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问我是不是中国来的记者,说自己儿子就在队里踢边后卫,特别喜欢中国球员武磊。
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布满了细碎的老茧,钱包是磨破了边的旧款,里面夹着儿子佐藤拓也小学时候踢足球的照片,还有好几张往年县大赛的门票存根,聊到球队今年成绩为什么突然变好,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才跟我讲了那2000万日元的故事。
佐藤的儿子拓也高一加入足球队的时候,湘南台高中的足球场还是建了30多年的黄土场,没有排水系统,一下雨就变成泥坑,跑两步鞋底能沾两斤泥,天晴了又尘土飞扬,踢完球鼻子里全是土,拓也高二那年,队里天赋最好的前锋田中健,在一次训练里踩进了雨后的泥坑,十字韧带直接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大概率赶不上当年的县大赛。
佐藤说他去医院看田中健的时候,那个17岁的黑瘦小伙子躺在病床上哭,说自己练了8年足球,连一次正式的县大赛出场机会都没拿到,以后再也不想踢球了,也就是那天晚上,佐藤回家翻出了自己的存折,算了一整夜的账:修带排水系统的人工草皮要1780万日元,请前J2联赛的退役球员当两年兼职教练要200万日元,加起来刚好1980万,剩下20万日元刚好给球队买一批新的训练装备和护具,凑整就是2000万日元,刚好是他全部的积蓄。
“我小时候也喜欢踢球,那时候家里穷,连个正经足球都买不起,在土场上踢了两年摔得一身伤,我妈说踢球没出息,就不让我踢了。”佐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场上热身的球员,“我现在也没什么大本事,攒了一辈子的钱,能给这些孩子换个不摔跟头的场地,值了。”
那天湘南台高中最后2:1赢了桐荫学园,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球员都冲到看台边朝着佐藤鞠躬,队长把手里的鲜花直接扔给了他,我看见佐藤抹了抹眼睛,把脸埋进了那个皱巴巴的硬纸板后面,那天我才知道,整个球队的人都知道佐藤捐了2000万日元修场地,只有佐藤自己觉得是小事,怕被别人说炫耀,藏了3年没往外说。
2000万日元换不来一个职业球员,却能换120个孩子的青春记忆
后来我特意去湘南台高中看了那片用2000万日元修出来的足球场,草皮是很普通的国产人工草,边缘还有几处被踢坏的痕迹,但是场地干干净净,边线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球队公用的护具和矿泉水,围栏上贴满了往届球员的照片和加油的标语。
球队的教练告诉我,佐藤的2000万日元投进来之后,这三年来先后有120个孩子在这片场地上踢过球,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有的是快递员的儿子,有的是超市收银员的女儿,还有的是单亲妈妈带大的孩子,不用交一分钱的训练费,只要喜欢踢球就能来。
我问过佐藤,有没有想过这2000万日元可能连一个职业球员都培养不出来,毕竟日本高中足球每年4000多所学校参赛,最后能踢上职业联赛的孩子不到20个,概率比考东京大学还低,佐藤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从来没指望他们踢职业啊,我就希望他们高中这几年,能痛痛快快地踢几年球,摔倒了不会蹭得一身伤,下雨了也能照常训练,长大之后遇到烦心事了,能约上朋友踢场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
事实也确实像佐藤说的那样,那批在新场地上训练的孩子里,没有一个踢上J联赛的:之前受伤的田中健考上了早稻田大学的体育系,现在在大学里当足球社的社长,周末还会回湘南台给小队员当志愿者教练;佐藤的儿子拓也成绩中等,足球水平也够不上职业,今年毕业之后打算考个普通的教育类大学,将来当幼儿园老师,他说高中这三年踢球的经历,比拿任何奖状都重要;还有个踢中场的女孩子,考上了横滨的一所护理学校,说将来要当运动康复师,专门给受伤的球员做康复。
120个孩子里没有一个职业球员,但是我见过他们每个人的朋友圈,里面最多的照片就是在这片足球场上拍的,有赢球之后抱在一起哭的,有训练累了躺在草皮上晒太阳的,有和佐藤一起吃烤肉的,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但是足球给他们带来的勇气和快乐,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之前总跟着国家队、职业联赛跑,见惯了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上亿的赞助费,觉得体育就是成绩、是金牌、是商业价值,但是看着这群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普通孩子,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理解的体育太窄了,2000万日元给职业俱乐部,可能连一个边缘球员的半年年薪都不够,但是投在这所普通的县立高中里,就能让120个普通孩子拥有一段没有遗憾的青春,这笔账怎么算都赚。
我们总说要搞全民体育,缺的从来不是2000万日元,是愿意把钱花在普通人身上的念头
从日本回来之后,我去广州采访过一个草根足球教练阿明,他之前是中甲球队的边缘球员,退役之后回到老家的城中村,自己掏了12万人民币,差不多240万日元,把村里一块废弃的停车场改成了五人制足球场,免费给村里的留守儿童教足球。
他说村里的孩子之前放学之后就在街上乱跑,要么就是抱着手机玩游戏,他弄了这个球场之后,每天下午都有二三十个孩子来踢球,不用交一分钱,他还自己掏钱买足球、买训练服、买护具,现在三年过去了,已经有3个孩子被职业俱乐部的青训队选中,其中还有个12岁的女孩,现在已经进了广州女足的U14梯队。
我跟阿明聊起佐藤的2000万日元,阿明叹了口气说:“其实咱们国内真的不缺这点钱,随便一个商业赛事的冠名费都大几百万,随便一个明星球员的代言费都上千万,但是这些钱有多少能落到普通孩子身上?”
他说的是实话,我之前在国内很多城市做过调研,大部分普通高中没有像样的足球场,社区里的公共足球场少得可怜,包场两个小时动辄就要七八百,普通学生党和上班族根本承担不起,想踢场野球要凑十几个人AA,还要提前一周预约,遇到下雨直接取消,因为大部分都是没有排水的土场,很多家长想让孩子学足球,一年的培训费就要好几万,普通工薪族根本承担不起,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不配玩。
但真的是这样吗?佐藤就是个月薪20万日元的普通上班族,2000万日元是他攒了一辈子的钱,他不是富豪,也不是什么体育投资人,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儿子那辈人,有和自己一样的遗憾,阿明也是个普通的退役球员,掏出来的12万是他全部的积蓄,他也没想着靠这个赚钱,只是想让村里的孩子有个地方踢球。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足球崛起,要拿更多的金牌,但是我们好像总是把钱花在“能出成绩”的地方,花在聚光灯能照到的地方,却忽略了那些放学之后没地方踢球的普通孩子,那些周末想约朋友踢场球却找不到场地的上班族,那些退休了想找个地方打羽毛球却找不到场地的大爷大妈。
2000万日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国内随便一个商业活动的预算都可能比这个高,但是如果我们能多几个像佐藤、像阿明这样的人,愿意把钱花在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上,愿意给普通孩子多修几块能免费踢球的场地,愿意多请几个愿意教普通孩子踢球的教练,比我们砸几个亿拿几块金牌,对整个社会的价值要大得多。
2000万日元背后,是东亚体育最该走的那条路
离开日本之前,佐藤给我送了一件湘南台高中球队的签名球衣,背后是所有球员的签名,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中文:“谢谢中国的记者朋友,欢迎下次来看我们踢球。”他说今年湘南台高中打进了县大赛四强,虽然还是没打进全国大赛,但是所有人都已经很满足了,明年他们会继续努力。
我后来刷到过日本高中足球全国大赛的直播,决赛当天国立竞技场坐满了5万观众,收视率比J联赛的决赛还高,那些在场上拼的孩子,大部分都不是职业球员,踢完这场比赛他们就要回去考大学、找工作,成为普通的上班族、老师、医生、护士,但是站在球场上的那90分钟,他们就是聚光灯下的主角。
佐藤说他小时候看高中足球大赛的直播,特别羡慕那些能在正规场地上踢球的孩子,现在他终于靠自己的努力,让自己儿子这辈的孩子,也能拥有这样的机会。“我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能踢进世界杯,我就希望体育能变成他们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勇气,获得面对挫折的底气,2000万日元砸在高中足球队里,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回报”,但是实际上是在给整个体育行业培土,根扎得深了,自然会长出参天大树。
我们总在问,为什么日本足球能在短短几十年里崛起?答案从来不是他们花了多少钱请大牌教练,也不是他们有多少天赋异禀的球员,答案就在佐藤的2000万日元里,在那片普通县立高中的人工草皮上,在那120个普通孩子的笑容里,当体育不再是有钱人的特权,不再是只有天才才能参与的游戏,当每一个普通孩子都能随便找个场地痛痛快快踢场球的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的好起来了。
那张佐藤给我的签名球衣,现在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次抬头看到它,我都会想起神奈川的阳光,想起那群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孩子,想起佐藤说的那句话:“2000万日元能换这么多孩子的快乐,我赚大了。”是啊,还有什么比普通人的快乐,更值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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