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女子跳高决赛结束后,我在混合采访区离加藤乙女只有不到3米的距离,这个刚满21岁的日本姑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眼眶红得像刚熟透的樱桃,接过日媒记者的话筒时声音还在抖:“就差3公分,我本来可以摸到领奖台的。” 那天晚上我刷社交平台,看到#加藤乙女 好甜#的词条挂在热搜前排,点进去全是“小姐姐别哭,颜值已经赢了”“比什么赛啊直接出道吧”“长得这么好看输了也没关系”,我翻了两百多条评论,只有不到十条提到她最终的成绩是1米86,离奖牌线只差3公分,更少有人注意到她摔在海绵垫上时,下意识揉了三下右脚踝——那是她半年前训练时摔裂韧带留下的旧伤,为了赶上亚运会,她提前两周拆了固定支具,每次落地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作为写了7年体育的内容创作者,我那一刻突然有点难过:我们好像总习惯给女运动员套上“颜值滤镜”,却总是忘了,站在赛场上的她们首先是运动员,其次才是有着好看皮囊的普通人。
当“颜值热搜”盖过赛场成绩,她的委屈没人真的懂
加藤乙女的“出圈”本身就带着很强的偶然性,2022年她第一次参加全日本田径锦标赛,跳出1米88的成绩拿了亚军,现场摄影师拍了一张她擦汗的照片传到网上,白皮肤、齐刘海、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形象瞬间爆火,日本媒体直接给她冠上了“日本跳高界第一美女”的头衔,国内网友也跟着调侃“这长相是能直接进杰尼斯当偶像的水平”。 流量来得猝不及防,烦恼也跟着来了,那次比赛之后,她去参加地方的小型邀请赛,观众席坐了一大半举着她头像手牌的粉丝,她试跳前全场喊的不是“加油”,而是“好可爱”;赛后采访环节,十家媒体有八家问的是“有没有出道的打算”“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只有两家问了她的训练计划和后续的参赛目标。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3年初的一场比赛,她因为脚踝旧伤复发,试跳1米80的时候连续三次失败,中途直接退赛了,当天的新闻标题大半都是“美女选手状态不佳”“颜值也救不了失误”,评论区更是满是刺眼的评价:“果然是花瓶,中看不中用”“反正靠脸就能吃饭,比不好也没关系”。 那是她第一次公开回应颜值争议,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脚踝缠着绷带的照片,配文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练了11年跳高,不是为了来当花瓶的。” 我其实特别能懂她的委屈,之前我采访过国内女子跳高选手胡麟鹏,她也因为长相出众被网友叫做“跳高界刘亦菲”,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每次看到有人说‘颜值赢了’我都特别难受,我从7岁开始练跳高,练了15年,你一句话就把我这15年的付出全抹没了。” 在我看来,体育圈这种“颜值优先”的评价逻辑,本质上是对运动员身份的消解,我们看比赛看的是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不是选美比赛,你把一个人十几年泡在训练场的汗水,轻飘飘替换成一张好看的脸,对那些拼尽全力的运动员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尊重。
震灾安置所的旧竹竿,撑起了她的跳高起点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加藤乙女的跳高人生,起点根本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训练场,而是福岛震灾的临时安置所。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才9岁,家里的房子在地震里全塌了,她跟着父母在临时安置所住了整整半年,安置所旁边有个居民临时搭的小运动场,有人找了根竹竿搭成简易的横杆,下面铺了几块废弃的体操垫,那是她第一次接触跳高。 她在采访里说过,当时她穿的是妈妈大两码的旧运动鞋,连运动服都没有,穿着日常的卫衣牛仔裤,第一次跳就跨过了1米2的高度,旁边刚好有个过来做志愿活动的体育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的天赋,问她要不要跟着练跳高。 那之后的12年,跳高几乎成了她人生的全部,高中的时候她为了赶训练,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先跑5公里练耐力,然后到训练场跳300次横杆,跳得脚腕肿得像馒头,就裹个冰袋继续跳,怕教练知道她受伤不让她参加全国比赛,她连疼都不敢说,2021年她第一次跳出1米90的成绩,打破了日本女子跳高的青年纪录,跳完之后她抱着教练在赛场上哭,教练掀开她的运动裤,才看到她的脚踝上缝了7针的伤口刚拆线没多久,每次落地都在渗血。 她当时接受采访说,跳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疼,满脑子都是“我要跳过去,我要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只有脸好看”。 我之前总听人说“她靠颜值就能走捷径,干嘛非要拼体育”,但你真的了解她的经历就会知道,对加藤乙女来说,跳高从来不是什么用来博眼球的工具,是她在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抓到的一束光,她9岁站在安置所的旧竹竿前面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流量什么是热搜,她只知道,只要她跳得够高,就能跨过那些难捱的日子,就能让已经毁了的家乡,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赛场上。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轻轻松松的捷径,那些你以为的“靠脸吃饭”的背后,都是你没看到的、摔了无数次才换来的成绩,横杆是最公平的,你跳得过去就是过去,跳不过去,再多人夸你好看也没用。
比起“最美运动员”,她更想让大家记住她跳了多高
2024年亚洲室内田径锦标赛上,加藤乙女跳出了1米92的个人最好成绩,拿到了亚军,赛后采访的时候有中国记者问她,怎么看网上大家对她颜值的讨论,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谢谢大家喜欢我的脸,但是也请大家多看看我的跳高,我会跳得更高的。” 我翻她的社交平台,10条内容里有9条都是训练日常:有天没亮就去训练场的路灯,有跳完之后满是泥点的运动鞋,有摔在海绵垫上擦破的膝盖,还有无数次对着横杆的背影,她很少发自己的自拍,偶尔发一次,评论区有人说“别训练了,多拍点照片不好吗”,她直接回了一句:“脸不重要,成绩才重要。” 她现在的目标是2024年巴黎奥运会跳到1米95,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她每次比赛前都会在鞋带上系一根蓝色的细绳,是她奶奶用福岛本地的布编的,奶奶说“带着家乡的力量跳,就能跳得更高”。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去喜欢一个运动员?是存几张她的好看照片,在评论区刷几句“老婆好甜”,还是真的去看她的比赛,记得她的最好成绩,为她跳过了新的高度欢呼,为她的失误可惜,尊重她想赢的欲望? 答案显然是后者,之前谷爱凌拿冬奥冠军的时候,一开始大家讨论的都是“美女学霸”“长得好漂亮”,后来越来越多人去聊她的动作难度,聊她为了比赛练到摔成脑震荡的经历,那才是对运动员真正的尊重,女篮的李梦之前也因为长相上过热搜,但现在大家提起她,最先想到的是她关键时刻能扛得住的三分,是她在亚运会上带着高烧上场拿了冠军,这才是一个运动员最该被记住的标签。
别让“颜值滤镜”,遮住了运动员的汗水光芒
我写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颜值标签”困住的女运动员:短跑的葛曼棋被叫做“最美飞人”,但很少有人记得她为了提高0.01秒的成绩,练到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跳水的全红婵刚出圈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说“妹妹好可爱”,但后来大家更关注的是她一个动作跳几百次的努力,是她3个动作拿满分的实力。 我们总说要男女平等,但在体育圈里,大家好像还是不自觉地会用“颜值”去先评价女运动员,对男运动员却很少有这样的标准,大家提起苏炳添,最先想到的是9秒83的亚洲纪录,提起马龙,最先想到的是双圈大满贯,可到了女运动员这里,好像“长得好看”就成了她们最大的标签,成绩反倒成了附加品。 我觉得这真的是一个特别不好的趋势,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脸,是你明知道很难还是要拼尽全力的韧性,是你为了几公分、零点零几秒的提升付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坚持,是站在赛场上只想赢的那股劲,这些东西,比任何好看的皮囊都更有力量,也更值得被记住。 下次再在赛场上看到加藤乙女的时候,我希望大家先别急着夸她好看,先看看她面前的横杆高度,看看她助跑、起跳、过杆的动作,看看她跳过去之后攥着拳头欢呼的样子,看看她脚踝上的旧伤,看看她鞋带上系着的那根蓝色的细绳。 毕竟,她来到赛场上,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最美运动员”,她是想当“跳得最高的那个人”,我们对她最大的善意,从来不是夸她长得好看,而是记住她的名字是跳高运动员加藤乙女,记住她跳过的每一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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