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08年夏天的武汉江滩,11岁的我和发小阿凯蹲在江堤的台阶下,盯着他拖来的那艘半米宽、两米长的泡沫“船”眼睛发亮,那是他当航道工人的爸爸用废弃的航道浮标泡沫拼出来的,边缘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船桨是两根捡来的竹竿,刚放到水面上就晃得快要散架,阿凯先跳上去,冲我伸手:“快上来,我们划到对岸去,船来了啊!”
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对“体育”有模糊的感知,不是课本里的800米测试,不是电视上运动员的领奖台,是脚下晃悠悠的泡沫板,是溅到脸上带着泥沙味的长江水,是被江边管理员吹着哨子追了半条江堤时,两个人湿透了T恤还笑到肚子疼的快乐,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我们那天登上的从来不是一艘简陋的泡沫船,是属于普通人的体育入场券。
江滩边漂来的“破船”,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启蒙
前阵子和阿凯吃饭,他还拿当年的事调侃我:“你那时候怕得要死,抓着船边不肯松手,说掉下去要喂江里的鱼,现在不也能自己划桨板绕江滩转一圈?”他说话的时候抬了抬手,我能清晰看到他手掌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十几年划皮划艇磨出来的,和他爸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茧子长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我们小时候从来没有“水上运动”的概念,身边大人的休闲活动就是打麻将、跳广场舞,谁要是说自己要去“划船”,别人第一反应是“你要去打鱼啊?”,阿凯的爸爸做那艘泡沫船本来是为了捞江里的垃圾,结果被我们偷偷拖出来玩了一整个暑假,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个小孩挤在那艘小小的泡沫船上,差点沉到江里,最后被管理员扣了船,阿凯他爸追着他打了半条巷子。
我那时候总觉得,“体育”是离我们很远的东西:要花很贵的钱报班,要穿专门的衣服鞋子,要从小练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像我们这种在江边野长大的小孩,根本碰不到专业体育的边,直到高二那年,阿凯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被湖北省皮划艇队选上了,“教练来我们学校招人,测了臂展和核心力量,说我天生适合划船,你说搞笑不,我们小时候瞎玩的东西,居然是正经体育项目?”
我后来去队里看他训练,冬天的东湖水面上飘着碎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训练服,划完上岸的时候嘴唇紫得像冻住的葡萄,手上的茧子裂了口子,浸了水疼得他直吸气,但他还是举着刚拿的市比赛奖状冲我笑:“你看,我这也算是正规军了吧?”
那天我站在东湖边上,看着水面上一艘艘颜色鲜亮的皮划艇划过,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艘破泡沫船。我那时候才明白,体育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门槛,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光鲜的出身,只要你发自内心地喜欢,愿意为了这点喜欢多走几步,你就已经站在了体育的赛场上,那些被我们当成“瞎玩”的快乐,本来就是体育最原始的样子。
从野路子到领奖台,那艘船载着两代人的执念飘了15年
阿凯最终没能站上国家队的赛场,2021年全运会拿了第四名之后,他选择了退役,没有去当体育老师,也没有找别的工作,反而回了江滩,开了个公益的青少年皮划艇体验点,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好不容易练了这么多年,不找个稳定工作,在江边教小孩划船能有什么出息?”
他没解释,自己掏腰包买了10艘儿童皮划艇,专门招周边社区的留守孩子来免费学,我问他图什么,他指了指体验点墙上贴着的照片,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赛艇队拿到女子四人双桨金牌的瞬间,“我刚进队的时候,教练给我们放这个录像,说那是中国水上项目的第一枚奥运金牌,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这些在江边长大的小孩,不用偷偷摸泡沫船,能光明正大地在江里划船,能知道原来除了读书打工,我们还有机会去更大的赛场。”
去年夏天我去他的体验点帮忙,碰到了10岁的小梦,她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武汉生活,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水边哭,说怕掉下去,阿凯陪着她在岸边坐了半小时,给她讲我们小时候划泡沫船被浪拍得喝了三口水的故事,陪着她在浅水区划了三次,现在小梦已经能自己划着小皮划艇在指定区域飘得稳稳的,上个月还拿了武汉市青少年皮划艇比赛U12组的银牌,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状对着镜头喊:“我以后要去奥运会划船!”
我那天坐在江堤上,看着小梦划着船在水面上笑,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和我小时候记忆里阿凯的样子慢慢重合,阿凯坐在我边上说,现在来体验的孩子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上班族下班了来划桨板放松,上个月还有几个60多岁的阿姨来问能不能学龙舟,“你看,现在大家不觉得划船是不务正业了,都知道这是运动,是能让人开心的事。”
根据《2024年中国水上运动发展报告》的数据,现在国内参与皮划艇、赛艇、桨板等水上运动的人数已经超过1200万,十年前这个数字还不到100万,以前只有一线城市的高端俱乐部才有皮划艇项目,现在我去年去湖南岳阳的一个小县城出差,都能看到洞庭湖边有好几家桨板俱乐部,十几岁的小孩和五十多岁的大爷一起站在板上划,边上围了一圈人跃跃欲试。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体育,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哪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宣传啊,只要让大家看到“这个东西我也能玩,玩了能开心”,大家自然会愿意参与,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光。
奥运领奖台上的那艘船,属于每个敢踏上船板的普通人
今年巴黎奥运会女子500米双人划艇决赛那天,阿凯把体验点的小孩都聚到了江滩的公共大屏幕前,当徐诗晓和孙梦雅以绝对优势冲线卫冕金牌的时候,所有小孩都举着手里的小国旗跳,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国队赢了!船来了!我们的船来了!”
我转头看阿凯,他拿着手机录视频,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他说他前几天刚在国家队的公开训练课上见过徐诗晓,徐诗晓知道他在做青少年皮划艇公益培训,特意给他签了名,说“多让小孩们试试,说不定以后的奥运冠军就在他们中间”,那天散场的时候,小梦拉着我的手问:“姐姐,我以后真的能像她们一样站在领奖台上吗?”我蹲下来告诉她:“只要你想,你就可以,你现在已经站在你的船上了,只要一直往前划,总有一天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以前我们看奥运会,总盯着金牌数,觉得那是国家实力的象征,现在再看奥运,我反而更关注那些运动员背后的故事:徐诗晓2013年就退役了,去做了好几年行政工作,2017年才复出训练,32岁第一次拿奥运冠军,34岁卫冕成功;还有这次拿了女子单人划艇铜牌的林文君,之前连续两次大赛都在决赛失误,被网友骂了好几年,这次终于站在了领奖台上,她们不是天生的冠军,她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有过迷茫,有过放弃的念头,只是咬着牙多划了一段路而已。
奥运的意义从来不是造神,是给每个普通人种下一颗种子:你看,和你一样的人,只要肯努力,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那艘驶上奥运领奖台的“中国船”,从来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个小时候在江边划泡沫船的小孩,属于每个下班之后划桨板放松的上班族,属于每个退休了才敢尝试龙舟的阿姨,属于每个敢迈出第一步踏上船板的普通人。
船来了,你的那艘,什么时候靠岸?
我身边总有朋友说:“我又当不了运动员,运动有什么用?”“体育都是有钱人玩的,我既没时间也没钱,凑什么热闹。”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给他们讲讲我妈的故事:我妈今年62岁,去年小区组织龙舟队,她第一个报了名,我爸一开始不同意,说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万一摔着碰着怎么办,她偷偷去训练了两个月,今年还代表小区去参加了苏州河的龙舟赛,拿了老年组第三名,回家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嘚瑟了好几天,手上磨的泡好了之后,现在又报了个桨板体验班,说要赶赶年轻人的时髦。
还有我之前在上海认识的一个程序员,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黄浦江边划40分钟桨板,他说上班对着电脑坐一天,肩颈疼得睡不着觉,划桨板的时候风一吹,水拍在船边响,什么KPI什么bug都忘了,“我也不想拿什么奖,就是喜欢这种漂在水面上的感觉,每天这40分钟,我才是真的为自己活着。”
我越来越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生活,是你在庸常的日子里给自己找的一个出口,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跳得有多高,划得有多远,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你就已经赢了,总有人说“体育离我太远”,其实不是体育离你远,是你不肯迈出那第一步:你不用去报几万块的私教课,楼下小区跑两圈也是运动;你不用买几万块的专业赛艇,江边几十块钱租个桨板玩一下午也是快乐;你不用想着要拿什么奖,哪怕只是划着船在水面上飘半小时,吹吹风,也是体育给你的馈赠。
上个月我和阿凯还有小梦一起,把我们小时候那艘泡沫船剩下的最后一块残片,放到了体验点的展示柜里,边上贴着徐诗晓和孙梦雅的签名海报,还有小梦的银牌,那天江风很大,江面上的几十艘皮划艇被风吹得晃了晃,小孩们喊着“船来了”,一窝蜂地往水边跑,阳光洒在水面上,亮得晃眼睛。
你看啊,船早就来了,它停在江滩边,停在湖面上,停在每个普通人的家门口,就等你伸手,踏上船板,迎着风往前划,属于你的那艘船,早就已经到岸了,你什么时候登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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