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福建浦城,傍晚七点的天还亮着,富屯溪边上的启元篮球公园刚结束一场U12的训练赛,42岁的李启元把哨子咬在嘴里,弯腰给最后一个系不好鞋带的小队员系紧鞋绳,洗得发白的2008年版中国男篮队服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深灰色的盐渍,口袋里的橘子糖掉出来两颗,周围的小孩哄笑着抢,他也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他身后篮球架上挂着的旧篮网,皱巴巴的,却兜住了满场的风。
这是李启元在县城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第18年,当地人都爱叫他“李指导”,也有人半开玩笑地喊他“浦城篮球教父”,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连连摆手:“什么教父啊,我就是个看孩子打球的。”
从“逃学打球的坏孩子”到“县城孩子的篮球教练”
李启元跟篮球的缘分,是从“挨揍”开始的,1997年他16岁,整个浦城县只有老体委那两块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半脚泥,可就是这样的场地,也得抢着用,他为了打球经常逃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被他爸拿着扫帚从球场追到家,跑丢了两只回力鞋,最后还是球场看门的大爷给他捡回来的。
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本来要跟着亲戚去温州的电子厂打工,行李都收拾好了,县体校的老校长找到他家,说体校缺个临时的篮球助教,问他愿不愿意去,一个月工资300块,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行李铺盖直接搬到了体校的器材室,一住就是5年。“那时候哪懂什么教学啊,就是自己会打,就照着老教练教我的法子给小孩教,直到第一次带出去比赛输惨了,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第一次带孩子参加市里的比赛是2007年,他凑了6个10岁的小孩,坐了3个小时的中巴车去南平,第一场就输给了市区的队,输了32分,下场的时候小孩们攥着破了洞的球服哭,他也躲在看台后面的消防通道哭,哭完了给小孩买五毛钱一根的冰棒,说“这次输了怪我,下次咱们赢回来”,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自己先练1小时的教学动作,滑步、运球、投篮,每个动作反复抠几十遍,小孩来上课的时候,他陪着一趟趟跑折返跑,一天下来,球鞋底都能磨薄一层。
2012年的冬天,他去网吧找自己逃课打游戏的侄子,撞见了12岁的陈宇,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正缩在角落打游戏,脸上还有和人打架的淤青,陈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开小吃店,一年回来一次,跟着奶奶生活,学习成绩差,天天泡网吧,奶奶管不住,李启元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网吧,说“以后别来这了,跟我打球去,不收你钱”,一开始陈宇还不愿意,李启元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等他,给他买一块钱的肉包子,连着等了一周,陈宇终于跟着他去了球场。
这孩子有天赋,能吃苦,练了三年就拿了南平市中小学联赛的MVP,后来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婉拒了福州几家培训机构的高薪offer,回到了浦城当李启元的助教。“我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像李指导一样,帮更多像我以前那样的孩子,别走歪路。”陈宇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给小队员系护腕,动作和当年李启元给他系鞋带的样子一模一样。
127双磨穿的球鞋,和没送出去的23万退款
李启元的储物间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127双磨穿了鞋底的球鞋,都是他这18年穿坏的。“以前穷,买一双球鞋要穿到鞋底磨出洞,垫个鞋垫接着穿,现在条件好了,也舍不得扔,每双鞋都记得是带哪批孩子的时候穿的。”他拿起最上面那双红色的李宁,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鞋尖还有个破洞:“这是2019年准备建室内场的时候穿的,那时候天天跑工地,搬材料,三个月就穿坏了。”
2019年的时候,县里的老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李启元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孩们没地方打球,难不成又都回网吧待着?他咬咬牙,把自己准备和女朋友结婚的20万存款拿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30万,租了一块废弃的粮食仓库,改造成室内篮球场,本来想着建好了之后多收点学员,两三年就能把债还上,结果刚装修完,疫情就来了,球场一关就是大半年,那段时间他天天愁得掉头发,手里攥着之前收的23万年卡费,挨家挨户去给家长退钱。
“很多家长都不肯收,说等开门了接着学,还有几个家长要给我捐钱,说知道我难,让我先拿着用。”李启元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还红,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今年10岁,有先天性哮喘,妈妈是低保户,在菜市场打零工赚钱,之前凑了3000块钱给她报了年卡,跟着李启元练了半年,哮喘发作的次数少了一大半,李启元去退钱的时候,朵朵妈妈把钱往回推:“李指导,这钱你拿着救急,朵朵的课我们以后还要上的。”李启元不肯,趁着朵朵妈妈去做饭,把钱塞到了朵朵的书包夹层里,还留了一张纸条:“朵朵的训练费我全免,这钱你留着给她买牛奶和哮喘的药。”
最后23万退款,只退出去了12万,剩下的11万家长说什么都不肯收,说就当提前预交未来三年的学费,李启元把这些钱都存到了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专门用来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买装备、发奖学金,2022年疫情缓和之后,球场重新开门,他和女朋友的婚礼也终于办了,婚礼就在篮球场上办的,200多个学员当伴郎伴娘,现场铺的不是红地毯,是球场的蓝色运动地胶,交换戒指的时候,小孩们举着彩色的小篮球喊“师娘好”,那是李启元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体育从来不是“优等生的附加题”,是普通孩子的人生退路
现在很多人说起青少年体育培训,第一反应就是“走职业”“考学加分”“精英教育”,动辄几万块的学费,还要先测试天赋,没天赋的根本不收,但李启元不一样,他收学员从来没有门槛,不管是内向的、多动的、有残疾的、学习成绩差的,只要想来打球,他都收,学费一年1800块,留守儿童、低保户、残疾人家庭全免。
“我从来不觉得只有能打职业的孩子才配学体育。”李启元说这话的时候,正看着场边一个穿13号球衣的小孩练运球,这个小孩叫林浩,今年11岁,有轻度自闭症,刚来的时候连和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声音像蚊子叫,家长带着他跑了很多兴趣班,人家都不肯收,最后找到李启元这里,李启元没让他直接上场练,就让他当球童,每次他捡完球,李启元都给他一颗橘子糖,夸他“捡得真快”,过了三个月,林浩第一次主动拉李启元的衣角,说“我也想打球”,现在林浩已经是U12队的替补后卫,去年在县中小学联赛里投进了三个三分球,拿了最佳新人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了李启元,趴在他耳边说“谢谢李教练”。
还有个叫张萌的女孩,去年刚从武夷山职业学院毕业,现在在福州的一家运动康复中心上班,上个月还给李启元寄了两副专业护膝,说“李指导你膝盖不好,这个戴着暖和”,张萌初三的时候学习成绩特别差,班主任说她肯定考不上高中,让她提前去读职高,她自己也觉得没前途,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广东打工,李启元知道了之后,找到她家,跟她爸妈说“让她跟着我练体育单招,只要肯吃苦,肯定能上大学”,张萌练了一年,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体能,晚上练到9点才回家,最后以体育分全省前200的成绩考上了武夷山职业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要是当初没遇到李指导,我现在可能就在厂里打螺丝呢,是篮球给了我第二条路。”张萌每次说起这件事都特别感慨。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成绩不好的人才走的路”,或者是“优等生拿来加分的工具”,但实际上,体育才是最公平的教育方式,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投进的每一个球、跑赢的每一次折返跑,都是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对于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县城、乡村的孩子来说,体育可能不是让他们成为明星的捷径,但一定是能帮他们建立自信、找到方向、甚至改变人生的退路,就像李启元说的:“我不指望我带的孩子能进国家队,只要他们能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积极的心态,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轻易认输,我就知足了。”
我守的不是篮球场,是小县城孩子们的另一种可能
这两年李启元的篮球公园越来越有名,去年有个杭州的连锁培训机构找到他,开价年薪50万,让他去杭州当教学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走了,何必在这待18年。”
现在他的篮球公园有3块室内场,200多个学员,去年他还和浦城县教育局合作,把篮球公益课开到了全县12所乡村小学,他和陈宇两个人,每周一到周五,轮流开车去乡下上课,最远的一所村小在古楼乡,要开1个半小时的盘山路,路特别难走,去年冬天的一个雪天,他开车去上课,路滑,车翻到了路边的沟里,腿磕破了一大块,他爬出来之后,拦了个老乡的摩托车,还是准时到了学校,小孩们看见他一瘸一拐的,都围过来,把自己口袋里的暖宝宝掏出来给他贴,还有个小孩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缠在腿上,那天的课他是拄着木棍上完的。
今年七月,他带的U12队拿了南平市青少年篮球联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队员们都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挂在他的脖子上,沉甸甸的12块奖牌,压得他脖子都酸了,但是他笑得特别开心。“这些孩子以前连市区都很少去,现在能站在领奖台上,能自信地跟城里的孩子对抗,这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强国”,说要发展青少年体育,但是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城市的精英培训机构,集中在那些能拿成绩的好苗子,却很少有人关注县城、乡村的普通孩子,他们也想打球,也想有专业的教练教,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梦想,而李启元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连接这些孩子和梦想的桥,他守着这几块篮球场,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是为了让这些小县城的孩子,不用再像他小时候那样,为了打个球逃学被爸爸追着打,不用在迷茫的时候只能泡网吧,不用在考不上高中的时候就觉得人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他守的从来都不是篮球场,是这些孩子人生里的另一种可能。
傍晚八点的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灯亮起来,刚吃完饭的大人带着小孩陆续过来,李启元又把哨子咬在了嘴里,吹了一声,满场的小孩都跑过来围在他身边,汗水的味道、橘子糖的味道、旁边奶茶店飘过来的珍珠奶茶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小县城夏天最鲜活的味道,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着场边正在给小孩上课的陈宇说:“守到我跑不动,守到这些孩子都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就退居二线,给他们看大门,捡球。”
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而是无数个像李启元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在没人关注的角落,拿着不高的收入,做着最接地气也最有价值的事,他们是点点微光,聚在一起,就成了照亮无数普通孩子人生的炬火,而我们的体育事业,最需要的,也恰恰是这样愿意蹲下来,给小县城的孩子系鞋带的“守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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