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师大老校区的野球场打球，刚到半场就听见有人喊“响子，底角！”，我抬头就看见陈默踩着那双磨平了鞋边的欧文7，一个不看人传球就往左边底角飞，陈响刚好跑到位置，接球跳投，三分刷框而入，落地的时候俩人手一碰，那默契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多少年的职业搭档，其实这俩是亲哥俩，算下来，我看他们在这个球场打球,已经有快10年了。
陈默今年28，是做互联网运营的996打工人，陈响25，是一家健身工作室的篮球教练，两个人差3岁，从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跟篮球绑在了一起，用他们爸的话说“这俩小子生下来就是来跟我抢球的”。
开裆裤时期的“球权争夺战”，是最好的体育启蒙
哥俩的爸爸老陈，以前是当地机床厂队的主力后卫，打了一辈子野球，家里玄关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摆着个磨掉了外皮的橙色橡胶篮球，那是老陈年轻时候打厂队联赛拿的MVP奖品,也是哥俩的第一个玩具。
陈默5岁、陈响2岁那年，俩人为了抢这个球在家哭了三回，老陈从来不去劝，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老大抢了球就往院子里跑，老二穿着开裆裤在后面追，摔了就坐在地上嚎，老陈也不扶，就喊“哭什么？球被抢了就抢回来，哭能要来球吗？”后来慢慢的，陈响摔了也不哭了，爬起来就去拽他哥的衣服，拽不到就抱着他哥的腿，直到陈默不耐烦把球塞给他为止。 “现在想起来，我爸那时候就是故意的，说打球首先得有好胜心，连家里的球都抢不到，出去打什么球？”陈默去年跟我吃烤串的时候聊起这段，举着啤酒杯笑，左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的疤特别明显，那是他15岁那年替陈响挡的，那年陈响刚上初中，打球的时候跟隔壁中学的学生起了冲突，对方拎着板凳要砸陈响，陈默想都没想就伸手挡了，骨头差点裂了，回家之后老陈没骂他打架，就说了一句“当哥的护着弟弟应该，但是下次记住，打球的事用球解决，别动手”,转头就给俩小子买了两双当时最火的安踏篮球鞋。
我以前总在网上看到家长问“想让孩子学体育，报什么兴趣班最好？”，每次看到这种问题我都会想起陈默陈响哥俩，哪里需要什么天价兴趣班啊，最好的体育启蒙，从来都是家里有个热爱运动的长辈，再有个能跟你从开裆裤时期就抢球的玩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好胜心、敢拼敢扛的韧劲儿,是教练教十节课都教不出来的。
走过互相嫌弃的青春期，才懂队友比对手更重要
青春期的兄弟，多半都是“仇人”，陈默和陈响也不例外。 陈默上高二那年已经是校队的主力得分后卫，1米78的个子，跳起来能摸筐，打比赛的时候场边站一排女生送水，风光得不行，那时候陈响刚上初二，拼尽全力才进了初中校队打控卫，总想着跟他哥比个高低，那年学校办初高中友谊赛，刚好把哥俩分在了对立面，陈响满场追着陈默要断他的球，结果被陈默一个 crossover 直接晃摔在地上，陈默看都没看他，接球就投了个三分，场边哄笑一片。 下场之后陈响半个月没理陈默，吃饭躲着他，打球也不跟他去，说“他就是故意让我出丑，根本没把我当弟弟”，直到陈默打市中学生联赛的半决赛，我那天也去看了，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陈默突破的时候被对方球员垫脚，直接崴了脚摔在地上，队医过来要把他抬下场，陈默咬着牙要站起来，结果听见观众席上陈响扯着嗓子喊“陈默！你以前教我打球到最后一秒都不能认怂！你要是下场我们就看不起你！” 陈默那天愣是单脚跳着走到罚球线，两罚全中，带着队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脚肿得像个馒头，陈响跑过来蹲下来要背他，陈默拍了拍他的脑袋，啥也没说，哥俩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场馆，路上陈响给陈默买了他最爱吃的草莓圣代,两个人算是和好了。
后来陈响跟我说，那时候他才明白，他以前总想着赢他哥，但是真到了他哥需要打气的时候，他比谁都着急，体育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赢了自己最亲的人，而是你们站在同一个阵营，一起赢了所有人，青春期的兄弟就是这样，嘴上互相嫌弃，心里比谁都在意对方，你可以骂他菜，但是别人说他一句不行,你第一个不答应。
10平米的城中村出租屋，300块的篮球是最值钱的家当
陈默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每天996，忙的时候连喝水的空都没有，陈响读的是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在健身工作室当教练，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刚毕业那年，凑不出房租，在城中村租了个10平米的开间，放了个上下铺之后，连走路都要侧着身，房租1200块，俩人均摊。 那时候他们最值钱的家当，是俩人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斯伯丁篮球，329块钱，平时舍不得打，只有打正式民间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有次陈响打完球坐公交把球落在了车上，急得当场就哭了，给陈默打电话，陈默那时候正在开项目会，假都没请就跑了出来，陪着陈响从起点站找到终点站，找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在公交总站的失物招领处找到了那个球，那天晚上俩人在路边吃烤串，花了200多，比丢了球找回来还开心。 我那时候也常跟他们一起打球，陈默经常加班到10点，下班之后骑20分钟电动车赶到球场，陈响每次都帮他占着位置，带好冰矿泉水，俩人不管多累都要打一个小时，回家之后煮两包泡面，加个鸡蛋，就是一天最开心的时候，那几年跟我们一起打球的朋友，慢慢的都退了圈，有的要结婚带孩子，有的说上班太累打不动了，还有的伤了膝盖再也跑不动了，只有他们哥俩，雷打不动每周至少打三次球。 我之前问过陈默，工作那么累，怎么还能坚持打球？他说“其实我也累，有时候下班骑车都能睡着了，但是一想到我弟在球场等我，我就觉得得去，你说我们俩从5岁打到20多岁，要是我不打了，他一个人打球多没意思啊”。 很多人总说“工作之后就没有时间运动了”，其实哪是没有时间啊，是你没找到那个不管你加多久班，都愿意在球场等你到深夜的人，有个能跟你一起打球的兄弟，比办多少张年卡、买多少双限量球鞋都管用。
打进城市联赛四强，赢的不是球是半辈子的交情
去年我们市办了第一届全民篮球联赛，民间队伍都能报名，陈默和陈响拉了几个以前一起打球的老朋友，组了个队叫“兄弟连”，报名的时候没人看好他们，全队平均身高才1米78，别的队不是有CUBA退役的球员，就是有1米9以上的大中锋，他们这个队伍，看起来就是来凑数的。 谁也没想到他们一路杀进了半决赛，小组赛最后一场，他们要赢对手6分才能出线，最后30秒的时候还落后2分，陈默抢下防守篮板，看都没看就往身后甩，陈响刚好冲到三分线外，接球就投，三分刷框而入，反超1分，最后5秒陈默故意犯规，对方两罚一中，刚好赢了6分，压着线出线，全场都疯了，我们在观众席喊得嗓子都哑了，陈响跳起来挂在陈默身上，俩人大笑着在球场上跑。 半决赛对上的是去年的民间联赛冠军队，对方有个2米的中锋，在内线根本防不住，哥俩就商量着打快攻，陈默跑位，陈响传球，俩人连眼神都不用对，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跑，有好几次陈响的球传出去的时候，陈默还没跑到位置，等球飞到了，陈默刚好到位，把对面的防守球员都看傻了，最后他们只输了2分，拿了联赛四强，组委会特意给他们哥俩颁了个“最佳搭档奖”，领奖的时候老陈也来了，三个男人抱着奖杯站在台上，都红了眼睛。 那天赛后聚餐我问他们，打了20多年球，最骄傲的事是什么？陈默说“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什么奖，是我每次传球不用回头，都知道我弟在后面能接住”，陈响抢过话头说“我最骄傲的是，我每次投丢了球，都知道我哥肯定会给我抢篮板”，一桌人听了都笑,但是笑着笑着就有点鼻酸。
现在哥俩凑钱开了个少儿篮球培训班，就在我们小区楼下，专门教3到12岁的小孩打球，家境困难的孩子来学，他们一分钱都不收，周末还经常组织亲子篮球赛，老陈当裁判，哥俩当教练，场边总围满了人，他们总跟来学球的小孩说“打球不是为了以后当明星赚大钱，是要练个好身体，再有个能跟你一起扛的朋友，输了有人陪你骂裁判，赢了有人陪你喝冰啤酒，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冠军的职业球员，也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陈默陈响这对普通的兄弟，我们总在追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还是靠打球赚得盆满钵满的风光？其实对于我们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没有那么宏大，它就是你从小到大有一件愿意坚持一辈子的热爱的事，有一个能跟你从开裆裤时期一起玩到白发苍苍的伙伴，不管日子多难，只要摸到篮球，只要身边有兄弟，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上周我去他们培训班找他们，看见两个穿小号球服的小男孩在抢球，大的那个5岁，小的那个2岁，跟当年的陈默陈响一模一样，老陈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笑着喊“抢啊，哭什么，抢回来啊”，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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