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穆尔西亚的看台坐了90分钟
2019年3月我和发小去西班牙自驾,原本的行程是在瓦伦西亚看完法雅节,就一路向南去阿利坎特看地中海的白沙滩,出发前一天晚上发小抱着笔记本电脑捣鼓FM(足球经理)游戏,突然拍我大腿:“明天我们绕路去穆尔西亚呗?刚好有西乙的球,穆尔西亚打萨拉戈萨,我玩档的时候还买过他们的门将。”
我那时候对穆尔西亚的全部印象,只停留在西班牙东南部那个盛产柠檬和甜椒的农业省,以及西甲积分榜底部偶尔出现过的名字,本来嫌绕路麻烦,但架不住发小磨,第二天还是开着租来的小雷诺拐上了去穆尔西亚的高速。 到的时候距离开赛还有两个小时,新孔多米纳球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没有伯纳乌周边那种动辄几十欧的高端球迷商店,也没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最多的就是门口摆着折叠桌的小酒馆,1欧1个的炸鱿鱼tapas堆得冒尖,2欧一杯的鲜打啤酒泡沫能溢出来半杯,我们两个亚洲面孔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刚站定没两分钟,旁边一个扛着穆尔西亚围巾、头发全白的老大爷就凑了过来,塞给我们两条印着红辣椒(穆尔西亚球迷会的标志)的围巾:“孩子,围上,别待会萨拉戈萨的人喊得响,你们手里没东西举。”
老大爷叫佩德罗,那年72岁,家就在球场旁边的老小区,从7岁跟着父亲来看球算起,他已经在这个球场的看台上坐了65年,那天的太阳特别晒,看台的顶棚只遮得到前两排,我们坐在第三排被晒得脖子发烫,佩德罗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两瓶冰柠檬茶递过来,说“这是我家院子里种的柠檬榨的,比外面卖的甜”,旁边的小姑娘举着自己做的草莓冰沙,听见我们说中文还凑过来分了我们一勺,说她爸爸是穆尔西亚的季票持有者,她从5岁就跟着来看台,现在已经能背下来全队所有球员的名字。
那场球穆尔西亚踢得其实不算好,整场都被萨拉戈萨压着打,35岁的老将何塞·胡安是场上唯一的“前西甲球员”,跑起来肚子上的赘肉都晃,好几次单刀都没追上,直到第87分钟,他接队友的边路传中头球蹭进了远角,整个看台瞬间就炸了,佩德罗抱着我蹦,嘴里的啤酒气混着炸鱿鱼的香味往我脸上扑,我听不懂他喊的西班牙语,但能感觉到他拍我后背的手都在抖,散场后佩德罗硬拉着我们去他家吃饭,他老伴做的海鲜饭里放了半锅他们家自己种的甜椒,饭桌上他翻出手机相册给我们看他16岁的孙子卢卡斯,说孩子现在在穆尔西亚的青训营当门将,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代表一线队出场。
那是我第一次不是为了追球星、不是为了看豪门去看一场足球赛,没有动辄几万的包厢费,没有中场休息时的奢侈品广告,甚至连主队的进球回放,都是用球场边的老式大屏幕放的,画质糊得连球员号码都看不清,但那天90分钟的体验,比我之前在诺坎普看的国家德比还要难忘——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足球不是电视里上亿的转会费,也不是社交媒体上吵翻天的球迷骂战,它就是一群住在同一个街区的人,每周凑在一起为同一件事开心的由头。
百年浮沉:穆尔西亚从来不是“天选之子”
回去之后我特意去查了穆尔西亚俱乐部的历史,这支1908年成立的球队,到今年已经走过了115年,在“豪门遍地”的西班牙足坛,它从来都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穆尔西亚所在的自治区是西班牙有名的农业区,支柱产业是果蔬种植和出口,没有马德里、巴塞罗那那样的跨国企业总部,也没有愿意砸钱买球星的土豪老板,俱乐部成立100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在西乙、西乙B徘徊,一共只踢过4个赛季的西甲,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西甲第11名,甚至2010年前后还因为财政危机差点解散,最后是当地球迷凑了200多万欧元补上了亏空,才保住了这支百年球队。 很多足球爱好者聊起西班牙足球,张口闭口就是皇马巴萨的欧冠冠军,是马德里竞技的铁血防守,是瓦伦西亚、塞维利亚的欧联杯神话,但很少有人知道,西班牙足球的根基,恰恰是穆尔西亚这样的“小俱乐部”,整个西班牙的职业、半职业足球联赛加起来有20多个级别,上万支球队,90%以上都是像穆尔西亚这样没有大牌球星、没有天价赞助的“社区球队”:他们的球员很多都是本地球员,下了班可能还要去自家的水果店帮忙;他们的收入主要靠当地小商家的赞助、几十欧一张的季票,还有周边店卖的10欧一件的T恤;他们没有拿冠军的野心,每年的目标就是“别降级、能给青训的孩子发得起工资”。 我后来和佩德罗聊天的时候问过他,会不会遗憾自己支持的球队从来拿不到冠军,甚至连踢西甲的机会都少,他给我发了一张他1972年在老球场看球的黑白照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和现在一样举着红辣椒的围巾:“为什么要遗憾?球队就像我的家,我不会因为我家的房子不是豪宅就不爱它啊,我爸爸年轻的时候和我一起等球队升级,我现在和我孙子一起等,就算我这辈子看不到他们拿西甲冠军又怎么样?我每周六能来这里和老伙计们喝杯啤酒,看看我孙子在青训营踢球,就足够了。” 我特别认同佩德罗的话,我们现在的舆论环境里总喜欢“以成败论英雄”,仿佛拿不到冠军的球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赚不到钱的联赛就是失败的联赛,但穆尔西亚这样的球队告诉我们:足球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冠军奖杯的数量来衡量的,那些存续了上百年的俱乐部,本质上是一个社区的情感纽带,是几代人共同的记忆载体,它承载的不是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叙事,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常快乐——赢了球就去酒吧喝一杯庆祝,输了球就骂两句裁判,然后回家吃顿好的,下周再来,这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烟火气才是足球的底色:那些属于穆尔西亚的“非职业”细节
我和佩德罗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也听他讲了很多穆尔西亚俱乐部有意思的小事,这些事在很多“职业足球人”看来可能非常不专业,但恰恰是这些事,让我越来越觉得,穆尔西亚活成了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西班牙的联赛全部停摆,穆尔西亚俱乐部账上的钱只够发3个月的工资,甚至连青训教练的薪水都快发不出来了,这时候是当地球迷主动站了出来:球迷会发起了“捐一杯啤酒钱”的活动,你捐10欧我捐20欧,平时在球场门口卖tapas的老板把自己攒了3年的进货钱都捐了出来,不到半个月就凑了30多万欧元,不仅补上了教练的工资,还给俱乐部的工作人员都发了防疫物资,那几个月没法进场看球,球迷们就每周六下午搬着小板凳坐在球场外面的空地上,隔着围栏给里面训练的球员加油,有人带了便携式的音箱放队歌,有人带了烤架在旁边烤香肠,就像过节一样。 佩德罗的孙子卢卡斯去年已经升上了穆尔西亚B队,去年年底的一场友谊赛还首发出场,扑出了对手的一个点球,佩德罗给我发了全场的视频,镜头里卢卡斯穿着29号球衣,扑出点球之后跑到看台边对着佩德罗的方向比心,整个看台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佩德罗说,卢卡斯现在还在念高中,每天放学之后去青训营训练两个小时,俱乐部每个月给他发1000欧元的补贴,他把一半的钱都存起来,说等自己升上一线队了,就给爷爷奶奶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穆尔西亚的周边店也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球迷只要多花5欧元,就能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球衣背后,甚至印家里宠物的名字都可以,我去年就让佩德罗帮我定制了一件,背后印了“中国 豆包”,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每个赛季结束之后,俱乐部都会组织球员和球迷一起去郊区的柠檬园摘柠檬,卖柠檬的钱全部捐给当地的儿童医院,去年卢卡斯还摘了一筐最大的柠檬,说要寄给我这个“中国的朋友”尝尝。 我去年在国内看一场中超比赛的时候,主队踢输了,看台上的球迷骂了整整90分钟,散场之后还有人堵在球员大巴门口扔矿泉水瓶,喊着让主教练下课、让球员滚蛋,那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佩德罗说的话:“球队就像你自己的孩子,他考差了你可以骂他,你可以教他怎么改,但你不能随便就说不要他了啊。”现在很多人总说中国足球没有文化,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砸钱买球星的资本,缺的就是穆尔西亚这样的“烟火气”:我们总想着一步登天造豪门,总想着几年之内就要冲进世界杯,却忘了足球本来就是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运动,没有一代又一代球迷陪着球队熬过低谷的耐心,没有把球队当成自己生活一部分的认同感,再好的球员、再多的钱,也堆不出有生命力的足球文化。
写在最后:足球的终极答案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
今年我已经把去穆尔西亚的行程提上了日程,佩德罗说卢卡斯今年很有可能升上一线队,到时候他会给我留最好的看台位置,还要让他老伴给我做最正宗的甜椒海鲜饭,我已经买好了好几包重庆火锅底料,准备带过去给青训营的孩子们尝尝。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算穆尔西亚的“死忠球迷”,我甚至说不出来他们现在一线队全部球员的名字,但这不妨碍我喜欢这支球队,它让我明白,那些在聚光灯下的豪门故事固然精彩,但足球的终极答案,从来都藏在穆尔西亚这样的小球队的看台上:藏在72岁的佩德罗带了65年的红辣椒围巾里,藏在16岁的卢卡斯想要给爷爷奶奶换房子的梦想里,藏在球场门口1欧一个的炸鱿鱼tapas里,藏在那些普通老百姓每周六雷打不动的期待里。 穆尔西亚从来没有拿过欧冠冠军,也从来没有出过身价过亿的球星,但是它已经扎扎实实地在伊比利亚的艳阳下活了115年,它陪着一代又一代的当地人长大、变老,见证了无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样的球队,比任何拿过无数冠军的豪门都更动人,因为它告诉我们: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投入热爱的普通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